苍狼原大捷的消息,如同惊雷滚过九州八荒,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天下。
北戎王庭主力尽溃,二十万狼骑折损大半,残部仓皇北遁千里,再无南下争锋之力,遣使携降表、贡良马千里请和,俯首向天盛王朝称臣。这是自天盛立国以来,对北疆异族最酣畅淋漓的一场大胜,捷报所过之处,州府官吏出城相迎,沿途百姓焚香载道,街巷坊间尽是欢呼雀跃之声,人人都在称颂秦阳这位年轻帝王的赫赫武功,都在庆贺天盛王朝扬威域外。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联名上表,恳请秦阳登临城楼受贺,举办盛大庆功宴,犒赏三军,昭示国威,让天下万民都亲眼见证天盛的强盛。宫掖之中,内侍宫女早已将乾清宫内外收拾一新,御膳房连夜备下珍馐美酒,只待帝王一声令下,便开启普天同庆的盛典。
可身处皇城核心的秦阳,却没有半分庆祝的心思,甚至连脸上的一丝浅淡笑意都未曾浮现。
他独自一人立在乾清宫的丹陛之上,望着宫墙外沉沉压下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凉的龙纹玉带。晚风卷起他玄色常服的衣摆,带来几分深秋的寒意,也吹散了那本该属于胜利者的意气风发。苍狼原的硝烟与血腥,仿佛还萦绕在他鼻尖,两万余天盛将士埋骨北疆的数字,如同一块千钧巨石,死死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这场胜利,来得太过惨烈。
北戎狼骑骁勇善战,凭借骑兵之利纵横北疆多年,天盛为了赢得此战,倾尽了北方边军与京畿精锐,前后鏖战半月,最终以两万三千余名将士伤亡的代价,才换来了北境的暂时安宁。两万多条鲜活的生命,就此长眠于苍狼原的黄土之下,他们中有刚及弱冠的少年儿郎,有身经百战的中年将领,还有拖家带口、本想在战场博取功名光耀门楣的普通士卒,如今都化作了一抔抔血土,只留下家中翘首以盼的妻儿老小。
国库本就因连年征战入不敷出,经此一役,粮草、军械、甲胄消耗殆尽,府库几近空虚,各地州府的赋税还未收缴,伤兵的医治、阵亡将士的抚恤、边防守备的重整,桩桩件件都需要海量银钱支撑。天盛王朝看似在苍狼原一战中打出了国威军威,实则内里已然元气大伤,陷入了外强中干的短暂虚弱期。
秦阳比谁都清楚,这天下从不是一片坦途,胜利的荣光之下,永远藏着虎视眈眈的豺狼。
而那些蛰伏在暗处,等待了整整三年的豺狼,此刻必然已经嗅到了天盛虚弱的气息。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个字——大康。
那个被他亲手挥师覆灭、终结了数百年国祚的王朝。
三年前,他以雷霆之势攻破大康都城,斩宗室,焚宗庙,收疆土,将那个曾经雄踞中原的强盛王朝,从天下版图上彻底抹去。可亡国之患,从来都不是攻破一座都城、斩杀一位帝王就能彻底根除的。那些享受了数代荣华、不甘心失去一切的大康旧贵族,那些手握兵权、城破后拼死逃亡的残部将领,那些心怀旧主、潜伏在天盛各州各县的细作暗桩,如同散入大地的种子,并未随着王朝的覆灭而消亡。
他们隐入深山,藏于荒野,匿在市井,忍饥挨饿,卧薪尝胆,整整三年未曾显露踪迹。
他们一直在等。
等一个天盛自顾不暇的机会。
等一个王朝露出致命破绽的瞬间。
而现在,这个他们梦寐以求的机会,终于来了。
秦阳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寒冽如冰的锋芒,周身的气压也随之沉了下来。他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也能猜到那些大康余孽此刻的心思——趁天盛新败、兵力空虚、国力不济之际,举旗复国,夺回旧都,振臂一呼,招揽旧部遗民,将天盛拖入内外交困的战火之中。
就在他心绪沉凝、思虑对策之时,一道清瘦的身影,踏着沉沉夜色,穿过宫道两侧肃立的禁军,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乾清宫外。来人一袭青布长衫,身形略显单薄,面上带着几分常年运筹帷幄的倦意,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世间所有棋局与人心,正是秦阳最为倚重的谋主,军师祭酒——郭嘉。
秦阳看到郭嘉的那一刻,心中便已了然。
深夜至此,非密报即危局。
“陛下。”
郭嘉缓步走上丹陛,躬身行君臣之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臣有绝密密信,需即刻面呈陛下。”
秦阳微微颔首,转身走入乾清宫偏殿的暖阁之中,挥手屏退了左右内侍,只留下他与郭嘉二人。暖阁之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的江山图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骤然升起的紧张氛围。
“信从何处来?”
秦阳落座在紫檀木椅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郭嘉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信口以大康旧地特有的松烟火漆封缄,封口处还做了只有周德威旧部才知晓的暗记,一看便知是历经艰险、辗转传递的绝密消息。他双手将密信奉上,沉声道:“此信来自大康旧地,送信之人,是周德威将军安插的心腹亲卫,一路昼伏夜出,避开无数盘查,方才将信送至臣手中,一刻未曾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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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威。
这个名字,秦阳铭记于心。
此人本是大康镇守北疆的重将,忠心耿耿,骁勇善战,在大康旧部中威望极高。秦阳灭康之时,惜其才,以攻心之策将其策反,周德威归降之后,曾长期担任天盛安插在大康旧地的内线,为秦阳传递了无数关键情报。如今周德威虽已调往北疆任职,不再负责内线事宜,却感念秦阳的知遇之恩,感念天盛的宽厚相待,特意在大康旧地留下了数名忠心耿耿、绝对可靠的旧部,专门替秦阳监视四方异动,打探大康余孽的消息。
能让周德威以如此隐秘的方式传信,足以说明,大康旧地已然出了惊天大事。
秦阳接过密信,指尖微微用力,捏碎了那层坚硬的火漆。他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只见信上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繁杂的赘述,只有一行仓促却力透纸背的字:
“大康余孽,聚于深山,蠢蠢欲动,欲趁我朝新疲举事。请陛下早作准备,以固社稷。”
短短一句话,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秦阳的心湖之上,激起千层巨浪。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暖阁内的烛火跳动了数十次,久到窗外的晚风卷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久到郭嘉都未曾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帝王的侧脸。
大康。
那个被他亲手碾碎的王朝,那些蛰伏了三年的余孽,终究还是要跳出来了。
他仿佛能看到,在大康旧地的连绵深山之中,无数不甘心的亡国之徒正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复仇与复辟的狂热光芒;能看到那些流亡的旧贵族正暗中联络势力,筹措粮草,等待着举旗的那一刻;能看到那些潜伏的细作正四处活动,散播谣言,搅动民心,妄图里应外合。
三年隐忍,三年蛰伏,他们等的就是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