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两大世家覆灭的捷报,如同一场席卷八荒四海的狂风,从波澜壮阔的东海之滨一路向西,掠过中原千里沃野,穿过连绵起伏的群山峻岭,越过黄河古道,最终飘进了辽阔无垠、风沙漫天的北方草原。消息所至之处,天盛治下的百姓无不奔走相告,街巷之间、茶坊酒肆之中,处处皆是对帝王雄才大略的赞颂,对天盛铁骑所向披靡的惊叹。
短短一年时间,北燕俯首称臣,南楚献土归降,苍莽山焚天宗邪修被彻底清剿,东海灵龟岛、飞云岛两大千年世家尽入版图,天盛王朝的疆域扩张数倍,国力、兵威、民心都达到了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巅峰。朝野上下,人人都觉得天下一统近在眼前,盛世图景触手可及,连驻守北疆的守军都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北方草原再无威胁。
可没有人知道,在天盛最繁华、最松懈的时刻,遥远的北戎草原深处,一头蛰伏了整整三年的苍狼,已然睁开了嗜血的独眼,死死盯住了南方那片富庶安宁的土地。
北戎王庭,坐落在草原腹地的金色穹庐之内,终年寒风呼啸,黄沙漫卷,空气中都弥漫着战马的腥气与烈酒的浓烈味道。这座穹庐由九十九张狼皮缝制而成,象征着草原百族的臣服,是北戎权力的核心,也是仇恨滋生的温床。
穹庐正中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形魁梧、气势凶悍的身影。他便是北戎大汗——呼延烈。
此人年近六旬,面容粗犷如刀削,左眼眶空洞无物,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贯穿至下颌,是三年前那场惨败留下的永恒印记;仅剩的右眼浑浊却锐利,如同寒夜中觅食的苍狼,此刻正死死盯着面前铺展的羊皮地图,目光落在地图南端那片标注着“苍狼原”
的辽阔平原上,久久不语。
三年前,是呼延烈人生中最辉煌、也最黑暗的一年。彼时他整合草原七部,集齐五万最精锐的铁骑兵强马壮,意气风发,挥师南下,妄图一举踏破天盛北疆防线,吞并城池、掠夺人口、占据草场,奠定一统草原、逐鹿中原的无上霸业。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天盛境内遭遇此生最惨痛的滑铁卢。
白起率轻骑奇袭,一把大火烧光了北戎全军的粮草辎重;岳飞率重甲步兵列阵死守,如同山岳般挡住了铁骑的冲锋;韩信三面设伏,截断退路,分割包围。三大名将联手出击,如同一张天罗地网,将他的五万铁骑尽数埋葬在北疆荒野。那一战,北戎战死三万族人,最精锐的骑兵全军覆没,十几位部族首领战死沙场,呼延烈自己也被乱军重创,拼死突围才捡回一条性命,却永远失去了左眼,沦为草原笑柄。
逃回草原之后,呼延烈没有自暴自弃,更没有一蹶不振。他像一头受伤濒死的苍狼,躲进草原深处舔舐伤口,隐忍蛰伏,用整整三年时间,咽下所有屈辱,收拢残部,整合部落,训练新兵,积攒粮草,打造兵器,只为等待一个复仇的机会。
他放下大汗的尊严,与昔日仇敌部落握手言和;他忍下心中的暴戾,向边境小部落征集战马、粮食、青壮;他耗尽半生积蓄,通过黑市商人从天盛境内换取铁器、箭矢、铠甲;他日夜操练兵马,将活下来的老卒与新征召的草原少年,重新打磨成一支只为复仇而战的嗜血铁骑。
三年卧薪尝胆,三年忍辱负重,呼延烈终于等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
天盛大军刚刚结束东海之战,与南宫、慕容两大世家连番血战数月,将士疲惫不堪,战马损耗过半,国库粮草消耗殆尽,北疆防线兵力极度空虚,驻守的士兵多是新兵,毫无实战经验。
这是天盛最虚弱的时刻,也是北戎复仇最好的时刻。
呼延烈缓缓站起身,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意,独眼中寒光暴涨,如同狼啸寒夜,震得整个穹庐都微微颤动。他抬手猛地指向地图上的苍狼原,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座王庭。
“传令下去!草原七部所有成年男丁,尽数集结!老弱妇孺留守部落,牛羊牲畜交由部族看管,一个月后,全军南下,兵锋直指苍狼原!”
左右贤王与各部族首领齐齐躬身行礼,甲胄铿锵作响。左贤王呼延洪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大汗,我军此次集结兵力十万,号称二十万,此次南下,是依旧例劫掠边境城池,还是……”
呼延烈猛地转头,独目之中杀意滔天,语气凄厉而疯狂:“劫掠?三年前,天盛人杀我族人,毁我铁骑,断我霸业,此仇不共戴天!这一次,我北戎十万铁骑,不是来抢,不是来掠,是来报仇雪恨,是来灭国屠城,是要踏平天盛京城,让秦阳那小皇帝,用鲜血偿还三年前的债!”
一语落下,满帐皆惊。
这不是边境袭扰,不是小规模掠夺,是倾全国之力的灭国之战。
右贤王呼延苍眼中闪过狂热的战意,高声附和:“大汗所言极是!三年来,草原族人日夜不忘血仇,如今天盛疲惫,正是我等复仇的最佳时机!我等愿随大汗,踏平苍狼原,饮马黄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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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烈猛地一拍案几,桌上的酒碗、肉干尽数震落,声震穹庐:“传我命令!沿途所有不肯臣服的草原部落,尽数踏平!男子战死,女子被掳,牛羊夺尽,帐篷焚毁!我要让整个草原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要让天盛人知道,北戎的怒火,足以焚毁一切!”
一声令下,整个北戎草原瞬间沸腾。
号角长鸣,声震四野;战马嘶鸣,响彻云霄;部族青壮披甲执刀,跨上战马,从四面八方涌向王庭。十万骑兵,如同黑色潮水,在草原上迅速汇聚,他们身披兽皮铠甲,腰悬铁弯刀,手持硬弓长箭,胯下战马雄壮彪悍,每一道目光都充满嗜血与仇恨,每一个身影都带着必死的决心。
一个月后,北戎十万大军正式开拔,如同黑色洪流,浩浩荡荡向南碾压而去。
他们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沿途小部落要么开城臣服,献上牛羊战马与青壮,要么被铁骑踏平,化为一片焦土。北戎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鸡犬不留,无边的恐惧如同乌云,笼罩在北疆上空。
天盛北疆的烽火台接连点燃,狼烟滚滚,一路传递,数日之间,便将北戎南下的噩耗,送到了天盛京城。
乾西五所内,秦阳正端坐于青石案前,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东海初定,安抚世家、整编船队、划分海域、整顿商贸、安置岛民、封赏将士,无数政务压在他身上,让他连日未曾安睡,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目光锐利,气度沉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斥候嘶哑的呼喊,打破了乾西五所的宁静。一名浑身尘土、衣衫破碎、身负箭伤的北疆斥候,连滚带爬冲入殿中,双膝跪倒在地,额头磕出鲜血,声音颤抖不止,带着无尽的恐惧与焦急。
“陛下!北疆十万火急!北戎大汗呼延烈亲率十万骑兵南下,号称二十万大军,一路整合草原部落,连破我北疆三座边城,守军全军覆没,百姓惨遭屠戮!北戎前锋距苍狼原不足十日路程,再无大军驰援,北疆必失,中原危矣!”
秦阳握着朱笔的手指,骤然一顿。
一滴浓墨从笔尖滴落,落在奏折之上,晕开一片漆黑,如同北疆蔓延的血色。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十万骑兵?呼延烈亲自领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让斥候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回应:“是!陛下!呼延烈一路收编草原三部,兵力越打越强,北疆守军兵力单薄,装备陈旧,根本无法抵挡北戎铁骑的冲锋,边城守将全部战死,百姓被掳走无数,恳请陛下即刻派军驰援!”
秦阳缓缓放下笔,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皇宫巍峨,京城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可他目光所及,却是北方那片风沙漫天、血色弥漫的草原,是三年前那场惨烈的战事,是呼延烈那只空洞的独眼,是草原铁骑踏破边城的惨状。
三年了。
呼延烈忍了三年,藏了三年,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仇恨,卷土重来了。
秦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带着一丝冷冽,一丝嘲讽,一丝了然。
“倒是个有耐心的人,可惜,这份耐心,用错了地方,也找错了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