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忠伏诛、九族连坐、家产尽数抄没入官的消息,随着驿道上一骑接一骑的快马,如同一场带着雷霆威势的暴风,席卷了天盛王朝的每一寸土地。从京城的朱雀大街,到偏远州县的乡间小路;从朱门高耸的世家府邸,到柴门简陋的百姓茅舍,那一道措辞凌厉、铁证如山的明诏,狠狠击碎了延续近百年的旧格局,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震颤。
这一刀,斩的不只是一个三朝元老,更是旧时代权臣的底气,是世家门阀数百年来盘踞不散的傲气。
市井之间,百姓是最先沸腾起来的。
京城的茶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将韩忠如何暗通大康叛将夏侯武、如何在朝堂之上伪装忠诚、如何被白起一战擒获、如何在奉天殿被陛下当众揭穿弑杀先帝的秘辛,一段一段讲得跌宕起伏。围坐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不时爆出轰然叫好,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杀得好!这种老奸贼,把持朝政这么多年,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你们是没见过,韩家在京畿一带放的阎王债,借一斗还三斗,多少人被逼得卖儿卖女!”
“咱们这位小陛下,看着年纪轻,是真敢下手,是真心向着咱们老百姓!”
街头巷尾,无论挑担的货郎、耕田归来的农夫、浣纱归来的妇人,还是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者,张口闭口都是韩忠伏法、新法落地、皇帝圣明。曾经压在他们头顶、让他们喘不过气的大山,轰然倒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与畅快,让整个天盛的民间气息,都变得轻快而明亮。
不少村落里,百姓自发凑钱,刻下小小的德政碑,虽不敢直书皇帝名讳,却一笔一画刻上“除奸安良、护民如子”
八个大字。春耕的田野上,耕牛的叫声比往年更欢,秧苗插得比往年更齐整,连风吹过麦田的声响,都像是在为这位年轻的帝王欢呼。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些盘踞各州郡、绵延数代、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感受到的却是彻骨的寒意。
冀州张氏、青州李氏、徐州王氏、并州赵氏……一个个曾经横行州府、连地方官都要礼让三分的大家族,在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那一天,几乎不约而同关上了大门,遣散外客,取消所有宴席,连平日里最爱出门招摇的纨绔子弟,都被族中长辈勒令闭门思过,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冀州张家的深处内堂,家主张敬山捏着来自京城的密报,手指抖得连茶碗都端不稳,茶水洒在衣袍上,他都浑然不觉。
“那可是韩忠啊……三朝元老,吏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天下,说杀就杀了,连九族都没放过……”
他对着围坐的一众族老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族老长叹一声,眼神里满是后怕:“咱们以前都看错了,都以为这位小皇帝只是扳倒了摄政王,还算仁厚温和。现在才看明白,他是心狠手辣,底线极硬,胆子大到无边。”
“连韩忠这种根基深厚的人他都敢动,咱们这点身家,他动起来只会更不会眨眼。”
另一人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最可怕的不是他杀人,是他杀得有理有据,有军心、有民心、有法理、有证据。咱们就算心里不服,就算想暗中反抗,也找不到半点借口,闹不起来,反会被他一口吃掉。”
张敬山闭上眼,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而无力:“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族中所有生意全部收敛,田地不许再隐瞒一亩,佃租降到朝廷规定的标准之下,所有和韩氏旧党有关的人,一概断绝往来。谁敢给家族招来祸事,家法处置,逐出宗族,永不相认。”
“咱们……只能忍。”
一个“忍”
字,成了这段时间天下世家共同的生存信条。
他们不是真心臣服,不是真心认可新法,只是怕了。
怕那位年仅十六岁的帝王,怕他那双看似平静、实则能一眼看穿人心底深处的眼睛;怕他说动手就动手、从不拖泥带水的狠绝;怕他那一套紧锣密鼓的新法,像一把钝刀,一片一片割下他们世代盘踞的根基。
一时间,天下州县的官场风气,骤然为之大变。
从前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能拖就拖的县令、县丞、主簿,如今天不亮就起床,亲自下乡宣读新法条文,督办青苗贷与田地清丈;从前故意刁难、勒索百姓的胥吏,如今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多拿百姓一文钱,不敢多说一句狠话;从前和世家勾连一气、暗中分润利益的地方官,如今纷纷上表,向朝廷表态全力推行新法,只求自保平安。
整个天盛,从上到下,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清明、高效、井然有序。
这一切,都被萧何清清楚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一日春和景明,乾西五所的庭院里新抽了嫩绿的枝芽,暖风拂面,舒适宜人。秦阳正坐在石桌旁翻看方田均税法的清丈图册,萧何捧着一叠厚厚的各地奏报,稳步走来,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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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萧公不必多礼,坐。”
秦阳抬了抬手,语气平和。
萧何依言坐下,将奏报一一在石案上铺开,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与欣慰:“陛下,韩忠伏法至今不过一月,天下三十七州、一百二十四县,已全部回奏。青苗法推行顺畅,京畿、河北、京东三路,农户借贷已超过七成;均输官悉数到位,商贾不敢囤积居奇;市易司开张之后,各大城池物价平稳,百姓无不称颂。”
他顿了顿,沉声道:“老臣以为,韩忠一死,足以震慑天下世家,至少能让他们安分守己三年。这三年时间,足够咱们把新法的根基彻底扎稳,让天下再也离不开新政。”
秦阳放下手中的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望向宫墙外那一片连绵起伏的青瓦,平静地摇了摇头。
“三年,不够。”
萧何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秦阳,眼中带着疑惑:“陛下何出此言?老臣以为,三年安定,已是极为难得。”
“三年之后,朕不过十九岁。”
秦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字字透着看透人心的锐利,“那些世家家主,大多年过半百,他们的宗族传承三五代,根基深入乡土。三年时间,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喘一口气、舔舐伤口、暗中蛰伏的时间。”
“他们会等。
等朕犯错。
等朕懈怠。
等朕用人不当。
等朝局出现一丝缝隙。
等天下出现一丝动荡。
三年之后,他们会卷土重来。
到那时候,他们会更隐蔽,更阴狠,更懂得借刀杀人,更懂得利用法度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