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王朝,西京,城西校场。
寅时刚至,夜色还未褪尽,天际只漏出一丝鱼肚白,这座荒废许久的校场便已被整齐的脚步声震醒。四百四十道身影,分成四列横队,绕着斑驳的校场土道匀速奔跑,粗重的喘息在微凉的晨风中交织,呼出的白气转瞬便散在空气里。
每个人的小腿上,都牢牢绑着两副粗麻缝制的沙袋,每副重达五斤,磨得腿肚生疼;肩头扛着的,是衙役们连夜削尖的硬木杆,碗口粗的木棍被磨得光滑,顶端削出的尖刺泛着冷光——天盛国库空虚,铁器早已被摄政王把持,岳飞能为这些士卒寻来的趁手家伙,也只有这些木棍。
校场北侧的点将台上,岳飞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根指节粗的青竹条,竹条被打磨得光滑,却在他指节的攥握下,似有千钧之力。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个从台下跑过的士卒,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声音洪亮如钟,在晨风中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大牛!腿抬高点!膝盖打直!你这步子拖沓,上了战场,敌人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迈不开腿,是想伸着脖子被砍吗?”
被点到名的壮汉身形一滞,连忙绷紧大腿,抬高脚步,沙袋撞击腿侧的声音愈发沉重,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王二狗!肩膀放平!木棍扛正!连兵器都握不稳,还想上战场杀敌?今日扛不稳木棍,明日就握不住钢刀,迟早是敌人刀下的冤魂!”
队伍中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慌忙调整姿势,将歪斜的木棍往肩头正中挪了挪,掌心被粗糙的木杆磨得火辣辣的,却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张铁柱!别低头!目视前方!你低头看脚下,敌人从正面冲来,你都看不见刀光,低头就是等死!战场上,你的眼睛,就是你的第二条命!”
黑脸大汉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队伍,脚步愈发沉稳,只是脖颈处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的疲惫。
四百四十人,个个气喘如牛,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身上破烂的囚衣,囚衣上的污渍与汗水混合,在身上结了一层硬痂,磨得皮肤生疼。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没有一个人敢掉队,就连队伍中几个年纪稍大、身子骨偏弱的士卒,也咬着牙,双手撑着膝盖,拼命跟上大部队的节奏。
这已经是他们在这座校场训练的第四天了。
四天前,他们还是西京大牢里等死的囚徒,是被整个王朝抛弃的渣滓,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囚室里,等着被拉出去砍头,或是在牢里病饿而死。四天后,他们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背嵬军,这是岳将军亲自为他们取的名字,虽然此刻,这个名字背后,只有无休止的体能训练,只有岳飞手中那根不知何时会落在身上的青竹条,只有累到极致也不能停下的规矩。
陈大牛跑在第一列队伍的最前方,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是这群囚徒里身形最壮实的一个。腿上的沙袋早已磨破了腿肚的皮肤,粗麻的布料蹭着渗血的伤口,每跑一步,都是火辣辣的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但他的脚步从未放慢,双臂摆动得沉稳有力,握着木棍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四天前,当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一身龙袍却难掩青涩,站在大牢的铁栏外,对他们说“跟着朕,朕让你们活”
的时候,陈大牛心里是不屑的。他当了十年兵,从大头兵熬到什长,见过的帝王将相数不胜数,眼前这个少年,看着弱不禁风,不过是摄政王手中的傀儡,自身都难保,又怎么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反正都是死,跟着他拼一把,死在战场上,总比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强。
可这四天下来,陈大牛心里的想法,一点点变了。他渐渐觉得,或许那个少年天子说的是真的,他们真的能活,能活成个人样。
第一天,岳飞亲自带着亲兵,将热腾腾的粥送到了校场旁的临时营房。那粥不是牢里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米汤,而是稠得能插住筷子不倒的杂粮粥,里面还混着肉末,油星浮在粥面上,香飘十里。陈大牛记不清自己多少年没吃过肉了,上一次尝到肉味,还是三年前,跟着旧部打了胜仗,上官赏的一块酱肉。那天,他喝了三大碗粥,连碗底的粥渣都舔得干干净净,肚子里暖烘烘的,那是他这几年,吃得最饱的一顿。
第二天,岳飞让人从城外的河里挑来清水,架起几十口大锅,烧起了热水,让所有人都洗了个热水澡。陈大牛脱掉那身穿了半年、散发着馊味的囚衣,露出满身的伤疤——那是十年征战留下的,是牢里被狱卒殴打留下的,纵横交错,爬满了脊背。他泡在温热的水里,疲惫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泡了足足一刻钟,差点舒服得哭出来。洗完澡,岳飞还让人给每个人发了一套粗麻布衣,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穿在身上,竟有了几分做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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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岳飞开始教他们列阵。一帮大老粗,大多是目不识丁的农夫、兵卒,连左右都分不清,喊着“左”
,却有人迈着右步,喊着“齐步走”
,队伍立刻乱成一锅粥。岳飞没有骂,没有打,只是拿着青竹条,指着走错的人,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纠正,从清晨到日暮,嗓子喊哑了,就喝一口凉水,继续教。直到夕阳西下,所有人都能听懂号令,走出整齐的队伍,他才松了口气,让众人散去休息。那天,不少人被竹条抽了手心,手心红肿,却没人抱怨,因为他们看到,岳将军的嗓子,比他们的手心更红,他的身上,也沾了满身的尘土。
第四天,就是现在。寅时起床,卯时开跑,没有停歇,没有懈怠。
陈大牛不知道,这样的训练,算不算真正的“活”
。但他知道,现在的他,能吃饱饭,能睡暖炕,不用每天担心被人拖出去砍头,不用在牢里挨冻受饿。不用再像条狗一样,被人呼来喝去,被人随意打骂。
这,就够了。
“停!”
岳飞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四百四十人如蒙大赦,瞬间停下脚步,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手里的木棍被随手扔在一旁,有人直接躺在地上,四肢大张,看着天际的鱼肚白,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岳飞缓缓走下点将台,玄色劲装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他的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到陈大牛面前,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腿肚上,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起来。”
岳飞的声音,没有了训练时的严厉,多了几分平静。
陈大牛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来,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颤,险些再次摔倒,他连忙扶住身旁的木棍,才勉强站稳。
岳飞看着他,忽然抬起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那手掌带着厚茧,力道沉稳,却让陈大牛的身子,瞬间定住了。
“你做得不错。”
岳飞的目光,落在陈大牛的脸上,带着一丝赞许,“五天后,本将会从你们当中选出十个人当队长,统领各部。你,算一个。”
陈大牛愣住了。
队长?
他怔怔地看着岳飞,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谁?他只是一个阶下囚,一个被朝廷抛弃的兵卒,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渣滓。这样的他,也能当队长?能统领其他的囚徒,能成为这支队伍的一员将领?
岳飞没有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走向其他的士卒,只丢下一句话,在晨风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休息一刻钟,喝水擦汗,然后继续训练。今天的任务——绕校场跑完三十圈,学会左转、右转、立定的基本号令,天黑之前,每个人必须用木棍刺中稻草人一百次,少一次,今晚无饭。”
校场上,瞬间响起一片哀嚎。三十圈,绕着偌大的校场,跑一圈就是数百步,三十圈下来,腿都要跑断了;还要学号令,刺稻草人,少一次就没饭吃,这哪里是训练,简直是折腾。
但哀嚎归哀嚎,没有一个人敢违抗。他们都知道,岳将军的话,就是军令,军令如山,不可违逆。更何况,他们再也不想回到那种吃不饱饭的日子,为了一碗饭,他们也得拼。
岳飞没有理会众人的哀嚎,径直走到校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少年身影。
秦阳一身月白色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带侍卫,只是孤身一人,坐在老槐树的树根上,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正低头看着,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青涩却沉稳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合上竹简,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互相搀扶着喝水的士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岳将军练兵,果然名不虚传。”
秦阳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赞许,“这才四天,这些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前在大牢里,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像行尸走肉一般,如今,眼里有光了。”
岳飞走到秦阳面前,抱拳行礼,身姿挺拔,语气恭敬:“陛下过奖了。这些人,底子本就不错,大多是当过兵、练过武的,只是被关在牢里太久,荒废了身子,磨灭了心气。只要稍加训练,再凝聚心气,不出十日,勉强可堪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