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忧入水的瞬间,感觉那墨色的潭水不是漫过他的躯体,而是浸透他的魂魄。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暗河的水声、心脏的搏动、神魂深处那道永不停歇的悔意——全部沉入一种绝对的、亘古的寂静。
他向下沉。
一丈。
两丈。
左臂胎记的灼意越来越强,像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试图破体而出。阿忧没有压制它。这里是天机谷,是玄微真人闭关三十年的地方,是——
三丈。
他看见了。
潭底没有淤泥,没有水草,没有任何活物。
只有一座石台。
石台高约三尺,未经雕琢,浑然天成,表面平滑如镜。石台中央端坐一人。
白。
不是中年人的灰白,是衰朽之极的纯白。白散落,覆住肩背,与道袍连成一片。那人面容枯槁,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双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穿着一件洗到白的蓝色道袍——天机谷玄微派制式,袖口已磨破,用粗线草草缝合。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阿忧停在三尺外,没有贸然靠近。
他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凭相貌——这张脸与任何画像都不同,衰老太多,磨损太多。他是凭那枚玉简认出的。
玉简此刻在他怀中,滚烫。
——密道尽头,刻下“绝笔”
二字的那个人,就在这里。
玄微真人没有睁眼。
他甚至没有呼吸。
阿忧在水中静静看着他,没有呼唤,没有试探。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玄微真人闭着眼,嘴唇极轻地动了动。
声音没有通过水流传导,而是直接响在阿忧神魂深处——他的修为已不足以支撑开口说话,这是燃尽最后一丝心力换来的神念传音。
“你来了。”
三个字。
没有“你是谁”
。没有“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没有“来此何事”
。
你来了。
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名字。
阿忧开口,水灌进口鼻,声音闷涩:“您知道我会来。”
这不是疑问。
玄微真人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的形状,虽然他已经没有力气牵动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