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质排尽,铁块缩小了将近三分之一,颜色也从刺目的白炽转为沉稳的暗红。赵瘸子动作稍缓,将铁块重新钳起,审视片刻,喝道:“火!”
阿忧立刻拉动风箱,炉火再度升腾。赵瘸子将铁块送回炉中回火,趁着间隙,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看到没?”
赵瘸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看向阿忧,眼神灼亮,“打铁,头一道就是去杂质。生铁里的‘渣’,就像人心里头的‘杂念’,不狠心用重锤、猛火,就逼不出来!留在里头,看着是块铁,一用劲,咔嚓,就得断!”
阿忧用力点头。他盯着砧板上那些崩落的灰色杂质,又看向炉中重新变得红热的铁块,似有所悟。
回火片刻,赵瘸子再次夹出铁块,锻打,再回火……如此反复三次。那块原本粗糙暗青的生铁,已然变成了一块致密、匀称、泛着柔和金属光泽的熟铁坯,体积又小了近一半。
“成了。”
赵瘸子将铁坯浸入旁边的水槽,“嗤啦”
一声大响,白汽弥漫。他将冷却后的铁坯捞出,放在一旁,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这块是‘皮’。”
赵瘸子喘匀了气,指着另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颜色更深沉的熟铁条,“那是‘骨’。接下来,要把‘骨’嵌进‘皮’里,锻打成一体。这活儿,更考校耐心和眼力。”
他休息了片刻,喝了半瓢凉水,便开始处理“骨”
料。熟铁条的锻打相对温和,主要是修形。赵瘸子锻打时,阿忧依旧负责控火和递锤。他做得一丝不苟,心神完全沉浸在这单调而富有韵律的劳作中。
日头不知不觉爬高了,从云缝里漏下些稀薄的光,斜斜照进铺子,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和尚未散尽的热汽。
终于,“骨”
料也准备好了,是一根修长匀称、略带弧度的铁条。
赵瘸子将作为“皮”
的熟铁坯重新加热到合适的温度,然后用特制的工具,在铁坯中部凿出一道浅槽。接着,他将烧红的“骨”
料铁条,精准地嵌入那浅槽之中。
“看着。”
赵瘸子声音低沉,“现在,要把它们‘揉’到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是皮,哪是骨。力道不能太猛,猛了,‘骨’会断,或者把‘皮’砸穿。也不能太轻,轻了,贴合不紧,日后必裂。要的是那股‘绵劲’,像揉面,一层层,一遍遍,让它们自己‘长’在一起。”
他换了柄更趁手的、锤头稍圆的中锤,开始锻打。这一次,锤声不再如之前那般暴烈震耳,而是变得沉闷、绵密,带着一种奇特的粘稠感。锤头落下,不是硬砸,更像是“按”
和“挤”
,引导着高温下软化的两片金属,一点点渗透、融合。
阿忧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他看见,在赵瘸子那看似缓慢、实则蕴含着精妙控制力的捶打下,那根作为“骨”
的铁条,真的如同活物一般,缓缓地“沉”
入了作为“皮”
的铁坯之中,接口处渐渐模糊,最终完全消失,浑然一体。
汗水顺着阿忧的额角滑落,他却恍若未觉。他全部的心神,都被那锤头与红铁接触的瞬间吸引。他仿佛能“看”
到,在锤头落下的地方,金属的微粒如何在高温和压力的作用下流动、变形、交融……那是一种极其微观、却又浩瀚如星宇变化的景象。
就在这全神贯注的观想之中,异变突生!
他腰间那柄始终安静的木剑,剑柄处那点恒定的温热,骤然变得清晰、灼热!仿佛有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意”
,顺着他握锤(他正下意识地握紧了备用的锤柄)的手,流经手臂,直冲他空茫的识海!
不是记忆,不是画面。
而是一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