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非毫无根基之人能有的。
再观这少年,虽然衣衫朴素,面有风霜之色,眼神起初茫然,但在与自己对话时,却迅凝聚起专注与清明,举止间并无一般流民或粗野少年的惶然无措,反而有种……经历过极大动荡后的、奇异的平静。
“小友似乎不是本镇人?”
周先生温声问道,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
“嗯。”
阿忧点头,“前几日才来,在赵叔铺子里帮忙。”
“原来如此。”
周先生点点头,并未追问来历,转而道,“赵师傅是镇上有名的实在人,手艺也好,你在他那里,能学到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清澈却空茫的眼睛,心中微动,“小友可曾读过书,识得字?”
阿忧摇头,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不记得了。”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是否识字,那些方块字在他眼中,只是形状各异的图案。
周先生眼中讶色更浓,却不点破,只温和道:“识字明理,总是好的。我这蒙馆虽简陋,白日里教孩童启蒙,午后却清静。小友若得空,又有兴趣,午后可来此处。老夫别无所长,教几个字,讲讲圣贤道理,尚可为之。不为功名,只求心中一点明澈。”
他说得极为随意,仿佛只是最平常的邀请,毫无施舍或居高临下之意。
阿忧愣住了。他看着周先生温和诚恳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那卷墨香犹存的字联,心底那点微弱的火种,似乎被这纯粹的、毫无功利的善意轻轻吹拂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需要填补那片空白的认知。而文字与道理,或许是一把钥匙。
“我……午后需在铺子拉风箱。”
他迟疑道,这是实情。
“无妨。”
周先生笑容不变,“得空时来便是。不拘时辰,不拘长短。我这里别的没有,清茶一杯,旧书几卷,总是有的。”
阿忧沉默了片刻,终于,握紧木剑的手微微松开,他朝着周先生,认真地躬身行了一礼——这动作近乎本能,流畅自然:“谢谢先生。我……得空一定来。”
周先生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眼中笑意更深:“去吧,赵师傅该等急了。”
阿忧再次道谢,拿着门联,转身离开了蒙馆。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还能看见周先生青衫磊落的身影站在院门口,正温和地注视着某个背错句子的孩童,低声纠正。
阳光从云隙中洒下,给那清静的院落、那青衫的先生、那摇头晃脑的孩童,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温暖,平和,充满生机。
与他空白记忆里可能存在的惨烈厮杀、冰冷赌局、绝望代价……截然不同。
他握了握腰间的木剑。
然后,迈开脚步,朝着铁匠铺的方向走去。炉火的热浪、铁锤的铿锵、赵瘸子粗嘎的吩咐、老陈洪亮的吆喝、还有周先生温和的邀请……这些细碎平凡的人与事,正像一颗颗微不足道却坚实的石子,铺向他脚下这条完全未知的路。
向前看。
路,在平凡的一日又一日的劳作、一顿又一顿的饱饭、一声又一声的善意招呼中,悄然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