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想不起自己从何而来,但青牛镇的这些声音、气味、景象,正一点点渗入他空白的世界,构成新的、真切的“当下”
。
有时,他会望向镇子东头。老陈说过,那边有个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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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午后,赵瘸子接了个急活,给镇上一户人家赶制一把新的柴刀,炉火需要格外旺盛。阿忧全力拉着风箱,汗水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足足两个时辰,柴刀终于打好淬火,赵瘸子也累得不轻。
“行了,歇会儿。”
赵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挥挥手,“去,把这包碎铁渣倒了,顺便……去周先生那儿问问,我前几日托他写的门联,写好了没有。”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包,里面是些锻打时剔下来的铁渣废料,需要倒在镇外的固定废料堆。
阿忧点点头,擦了把汗,将小包系在腰间,又拿起木剑,走出了闷热逼仄的铁匠铺。
午后雨歇,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稀薄的阳光。街道上行人多了些,小贩的吆喝声也愈响亮。阿忧穿过熟悉的街道,先将铁渣倒在镇西头的废料堆,然后转身,朝着镇东头走去。
越往东走,房屋似乎逐渐齐整些,街面也干净不少。孩童的嬉闹声里,开始夹杂着朗朗的读书声,断断续续,由远及近。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声音稚嫩,却念得认真。
阿忧循声来到一座稍显清静的院落前。院墙不高,是泥砖砌的,爬着些翠绿的藤蔓。一扇简朴的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青牛蒙馆”
四字,字迹已有些褪色,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他站在门口,朝里望去。
院子不大,打扫得十分干净。几株老梅树倚墙而立,虽是夏日,枝叶却也葱郁。正对着门的是一间敞轩,里面摆着十几张矮小的桌案,七八个年纪不等的孩童正摇头晃脑地跟着前方一位先生念书。
那先生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浆洗得白的青灰色长衫,身形清瘦,头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他念一句,孩童们跟一句,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
阿忧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句子传入耳中,陌生又似乎有些奇异的熟悉感,字字清晰,却不解其意。他空白的心湖里,仿佛被投下了几颗小小的石子,漾开极细微的、关乎“秩序”
与“道理”
的涟漪。
一篇读完,先生让孩童们自己温习,这才转过身,准备喝口茶。他一转身,便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少年。
先生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和澄澈,带着书卷气,却又没有一般腐儒的呆板。他看到阿忧,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和煦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旧陶茶杯,走了过来。
“这位小友,可是有事?”
先生的声音不高,平稳悦耳。
阿忧有些拘谨,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木剑,按照赵瘸子的吩咐说道:“周先生,赵铁匠让我来问问,他托您写的门联,是否写好了?”
“哦,是赵师傅啊。”
周先生恍然,笑道,“已然写好了。你稍等。”
他转身走进敞轩旁边的一间小书房,不多时,拿着两卷裁好的红纸出来,“按赵师傅的要求,写了‘炉火纯青煅乾坤,铁锤叮当震鬼神’,横批‘百炼成钢’。你看可行?”
阿忧接过,他虽不识字,但看着红纸上那力透纸背、筋骨分明的墨字,竟也觉得有一股铮然之气扑面而来,与铁匠铺里的火热刚硬隐隐相合。他点点头:“谢谢先生。赵叔没说别的,想来是好的。”
周先生捋须微笑,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阿忧一直紧握着的木剑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他教书育人多年,又好读杂书,见识不算浅薄。这少年手中的木剑,乍看简陋粗糙,甚至有些可笑,但细看之下,那木材质地殊异,绝非寻常孩童玩具。尤其是这少年握剑的姿势,看似随意,可那手指扣合的位置、手腕的角度,隐隐竟合某种“守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