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火星随着敲击不断迸溅出来,在门外阴雨天的昏暗光线衬托下,显得格外灼目,带着一种原始而坚实的力量感。
铁匠。火。金属。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简陋的木剑。
粗糙,歪斜,毫无锋芒。
可那点微弱的温热感,始终执拗地存在着,从剑柄传递到掌心,再蔓延至手臂。
去那里。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并非全是为了老陈所说的活计和饭食,更像是一种……冥冥中的吸引。
他走到最近一处挑出的屋檐下,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小心揭开油纸包。包子的热气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面皮松软,带着碱香。肉馅不算多,肥瘦相间,咸淡适中,油脂的香气混合着简单的调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温热的食物滑入空虚的胃袋,那尖锐的绞痛感终于被暂时抚平。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铁匠铺。那有节奏的打铁声,仿佛敲打在他的心上,与某种沉睡的韵律隐隐共鸣。
两个包子很快吃完,连油纸上沾的油星都仔细舔净。他将油纸折好,塞进怀里——虽然湿了,或许还能用来引火。然后,他握紧木剑,深吸一口气,穿过细密的雨幕,走向那炉火通明的铺子。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被烟熏得黑的木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赵记铁铺”
四个字。尚未进门,一股热浪便混合着煤炭燃烧、金属锻打以及汗水的气息汹涌而出,与外面清冷的雨天气息截然不同。
少年在门口停了一瞬。
里面打铁的汉子似乎恰好完成一锤,停下动作,转过头来。他约莫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深刻的疤痕,从左眉骨斜划至嘴角,让他的面相看起来有些凶悍。他站着的时候,重心明显偏向左侧,右腿似乎不太灵便。汗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在炉火映照下闪闪亮。
“看什么?”
汉子的声音粗嘎,像砂石摩擦,带着长期被烟火熏燎的质感,“买家伙?还是找活?”
少年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他下意识地举了举手中的木剑,声音依旧干涩:“这个……您能看看吗?”
赵瘸子——显然就是老陈口中的赵瘸子——眯起眼睛,目光如铁刷子般扫过少年全身,最后落在那把简陋的木剑上。他嗤笑一声:“看?小子,你这玩意儿是哪个娃娃削着玩的木头片子,有啥好看的?要修要打,也得是铁的家伙!”
少年抿了抿唇,没有放下举着木剑的手,只是沉默地看着赵瘸子。雨水从他梢滴落,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原本茫然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聚。
赵瘸子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虎口处那层与年龄不符的薄茧上停留了一下,又掠过他虽显憔悴却难掩清俊的轮廓,最后重新落回木剑上。那粗糙的剑身,那歪斜的线条,那简陋的缠绳……似乎没什么特别。
但不知为何,赵瘸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打铁三十年,打过农具,也修过刀剑,见过的人多了。眼前这小子,眼神空,却不“飘”
,站姿虚,脚下却有种奇怪的“根”
。还有那把木剑……
“进来吧。”
赵瘸子忽然改变了主意,语气平淡了些,“外头雨大,别堵着门。”
少年迈步走进铁匠铺。
热浪瞬间包裹了他,湿冷的衣衫仿佛出细微的“滋滋”
声,腾起淡淡的白汽。铺子里杂乱而有序,墙上挂着、架上摆着各种成型或半成型的铁器,锄头、镰刀、菜刀、柴刀,也有几把样式最简单、毫无装饰的铁剑。角落堆着黑亮的煤块和等待回炉的废铁。中央的火炉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空气,将赵瘸子半边精悍的身子映得红亮。
赵瘸子把手里的大锤靠在砧板旁,用搭在脖颈上的旧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胸膛的汗,走到少年面前,伸出手:“拿来。”
少年将木剑递了过去。
赵瘸子接过,入手很轻,轻得不像话。他先是随意掂了掂,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他翻来覆去地看,粗粝的手指摩挲过剑身的每一寸,尤其是那几个凸起的木节和剑柄处粗糙的缠绳。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专注,甚至凑到炉火旁,借着更明亮的光线仔细观察木质的纹理。
“这木头……”
赵瘸子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不是咱青牛镇后山的老松木,也不是镇外黑水林的铁木……这纹理,这质地,怪了……”
他又用手指的关节,轻轻叩击剑身的中段。
声音沉闷,短促,不像寻常硬木应有的清脆回响,反而有种奇特的“实”
感,仿佛敲击的不是木头,而是……某种密度极高的、吸收了所有声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