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二年十月
甘州张掖,河西节度府大堂。
节度府卫队已在堂外布下警戒,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正堂之内,紫檀案几分列两侧,上置青瓷茶盏。
普新身着此番入奉新授的银青光禄大夫官袍,金鱼袋悬于腰侧,张掖县开国子的勋号织锦在衣襟熠熠生辉。
曹义金则着检校户部尚书常服,姑臧县开国子的纹饰低调沉稳。
府吏通报:
“河湟雅砻上师洛桑嘉措到——”
“河湟雅砻国相扎云丹到——”
二人起身相迎,并肩立于主位之侧。
曹义金目光来回扫过二人官袍,喉头微动,神色隐隐不甘,低声嗫嚅:“不妥……”
普新不动声色,只低声道:“无碍。”
洛桑嘉措上师身披朱红僧袍,胸前归德大将军金印沉稳垂落,袖间护国禅师的法号经幡轻垂,捻动经轮步入正堂。
扎云丹一身银青光禄大夫朝服规整得体,乐都县开国伯的勋带束得紧实,紧随其侧。
虽女神君云阳未亲至,但其特进、河湟州都督的册封文书,当是此前朝贡所得,已由扎云丹携至,摊开于案几正中,与董灼此番入奉所得的检校兵部尚书、天水县开国伯诰命并列。
唐廷爵秩,郡王远高于县伯。
曹义金不动声色侧过身,压着极低的声音冲普新低语:“我们费尽周折、倾尽诸多心力才请得旌节,河湟之主一介女流,凭何能获封特进,更得归义郡王的爵秩?”
普新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淡淡扫过案上并列的诰命文书,并未多言,只以微不可察的眼神示意他收敛心绪,切莫在此刻失了河西的分寸。
“普副使,曹副使。”
扎云丹率先开口,开门见山:
“我主归义郡王,唐廷册封特进、都督河湟诸军事,兼雅砻骨系之主雅砻钦莫,血脉承自悉仆野氏正统。”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此番联姻,河湟有三条底线——其一,董大帅依吐蕃旧礼入赘悉仆野氏,我主赐兰州封地为汤沐邑;其二,婚后子嗣须延续雅砻骨系血脉,承继雅砻王国正统;其三,礼数名分,按河湟规矩办。这三条,是给河湟诸部的交代。”
厅中安静了一瞬。
普新上前一步,声音不疾不徐:
“扎云丹国相,河湟有河湟的规矩,河西有河西的体面。我家主帅,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兵部尚书,兼领河西诸军事与押蕃落使,麾下将士十万。入赘一说,河西军民闻之,恐难心服。”
“有何不妥?”
扎云丹沉声反问:
“雅砻血脉,河湟诸部只认这一个正统。董大帅入赘,是借雅砻氏之名稳固两家联结,并非辱没。”
“国相此言差矣。河西将士追随大帅多年,大帅便是河西的根基。根基若动,军心不稳。联姻本是盟好,若因此寒了十万将士的心,这盟好便失了根本。”
扎云丹还要再说,忽觉身侧一股沉浑气息无声弥漫开来。
洛桑嘉措上师仍闭目摇动经轮,那股真气却已如山峦般压向对面。
普新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
丹田内息自行运转,方才稳住。
没有回头,只是将呼吸放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