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二年七月
河西的暑气已臻极盛。
会州方向的驿道上,一支二十七人的女官队伍正顶着炽白的天光行进,步伐保持着节度府训导的规整,不张旗幡,不鸣锣鼓。
内直司内卫曹调拨的一队护卫随行,靴底碾过碎石的细响,混着偶尔的马嘶在空旷戈壁间格外清晰。
思芳率领的内直司小队跟在董灼身后,一行人本打算在甘州城外稍作休整,便继续东进会州,看看那些女官到任后的情形,也顺便巡查会州行营的防务。
谁知刚歇下脚,思芳便神色急切地闯入营帐。
“兄长,内直司加急消息。”
思芳双手捧着封缄严密的密信,沉声禀报道:“前往关中的探员传回急报。五月间,三镇举兵入京,在都亭驿擅杀宰相韦昭度、李溪,还诛杀宦官数人。京师震恐。”
董灼接过密信,并未急着拆阅。他的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停,目光落在思芳脸上,沉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探员推测是五月初八前后。”
思芳低头回道,“关中局势混乱,消息传递极为艰难。内直司在陇山开辟了一条小道,辗转两个月,才将消息送到。”
“今天是七月十一。”
董灼喃喃道,语气不像发问,倒像在确认什么。
两个月…
他缓缓拆开密信,目光扫过那些蝇头小字,韦昭度身死,李溪殉难,三镇兵据京师。
董灼所持河西节度使旌节,本是贿赂李茂贞、韦昭度所得,按唐末藩镇的规矩,李茂贞与韦昭度二人,便是他实打实的“恩主”
。
董灼嗤笑一声,好一出藩镇恩主,杀了朝堂恩主的闹剧。
收起密信时,他心头转念一想,这个消息,倒是可以用来“撞一撞”
甘州城里的那些人。
“传令下去。”
董灼骤然起身,语气果决。
“全军折返甘州。即刻召集内枢堂所有成员,前往节度府议事,不得延误。”
亲卫们迅速行动起来,营帐被快速拆解,马蹄扬起的尘土弥漫在甘州城外,遮去半片天光。
董灼翻身上马,望着东方天际,将密信牢牢收入怀中。
长安剧变,对旁人或许是塌天噩耗,对他而言,却是一把恰好递到手中的钥匙。
半日后,甘州节度府内枢堂,成员悉数到齐。
董灼入堂前,抬眼扫过那块“内枢堂”
牌匾,心底暗叹一声樊笼。
大步入内,径直将密信掷在案上。
“方才接到通报,长安剧变。韦相、李相遇刺身亡,三镇兵临京师。消息滞后两月,如今关中局势不明。”
话音落下,堂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董灼没有继续说话,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是他刻意留出的空白,他要看的不是众人听闻消息的瞬时反应,而是这片沉默里,谁先开口、又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