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七月
四天后,沙州刺史府偏院。
董灼坐在偏院正堂,案上摊着几份刚从肃州送来的文书,他翻了两页,搁到一边。
亲卫通传时,他正端着茶碗。
河西节度府市舶支度使安怀恩与河西商团首领娜娜塔一前一后入了堂,躬身行礼。
董灼放下茶碗,示意他们坐下。
安怀恩身形魁梧,坐下时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娜娜塔则安静许多,在客位落座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
董灼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往后商团通于阗、西州回鹘的往返队伍,”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凡市面上有售的白叠花,不论多少,尽数购入。节度府足额拨付钱款。”
堂中安静了一瞬。
娜娜塔抬眼看向董灼,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她跟随商队行走河西多年,见过节度使换了一任又一任,却从未听过哪位节帅对白叠花有过这样的关注。
白叠子,河西人管它叫白叠花,中原人叫它吉贝。这东西来自天竺,经于阗传入,在河西以西已种植多年。于阗国的绿洲里大片大片地种,到了秋天,白絮如雪,摘下来去籽弹松,可以纺线织布。
织出来的白叠布,柔软、保暖、透气,比麻布强得多,却远不及丝绸贵重。只因产量稀少,工序繁复,一匹上好的白叠布,在河西市面上能换三匹绢。
是奢侈品。
只供得起富贵人家做贴身衣衫,或是塞进铠甲里作衬垫。
娜娜塔斟酌着措辞,试探着问:“节帅骤然大量采买白叠花,是要织造白叠布供节度府上下用度?”
董灼没答话。
他端坐在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娜娜塔,既没有解释的意思,也没有继续往下说。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这件事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是执行。
娜娜塔做商队首领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她看到董灼那神色,心里立刻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吩咐。问多了,就是不识趣。
她垂下眼,不再追问。
堂中又安静了片刻。
董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摆摆手,语气平淡:“先这样执行。”
娜娜塔起身,躬身道:“于阗白叠花出产最丰,西州回鹘亦有集散,属下即刻安排商队分头采买,绝不敢误事。”
安怀恩也站起来,拱手道:“市舶司钱款调拨、关隘验放,属下一并办妥。”
董灼点点头,目送二人退出偏院。
娜娜塔走在前面,出了院门才微微舒了口气。安怀恩跟在她身后,脚步沉稳,一言不发。两人各怀心思,沿着廊下走远了。
傍晚时分,偏院里安静下来。
廊下的灯笼被人点亮,火光映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董灼坐在堂中,刚把肃州送来的几份文书批完,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亲卫进来通报:“节帅,曹义金求见。”
董灼搁下笔,说了声“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