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董灼从城门洞里出来,一身青布棉袍,外头罩件半旧的羊皮大氅,脚上是寻常军靴。
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亲兵,也都轻装简从。
副将迎上去:“大帅,都齐了。”
董灼扫一眼驼队,目光在伶人们脸上停了停。那蕃人舞姬被他看得低下头,他却已经移开眼,翻身上马。
“走。”
驼铃响起来。三百峰骆驼排成一条线,缓缓没入雪原。
从远处看驼队像一条灰蒙蒙的蛇,只有驼铃上系着的红绸在风雪里一明一灭。
驼队抵达甘州大营,营地壕沟外还有新冻的血迹。
望楼上的哨兵远远看见驼队,吼了一嗓子,营门立刻大开。
士卒们涌出来,又不敢太往前挤——辕门口站着几个执戈的队正,眼珠子瞪得像牛铃。但驼队经过时,还是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驮筐上的粮袋。
“娘的,真是粮!”
“腊肉!是腊肉!”
董灼下马时,杨善迎上来。
他想行礼,董灼摆摆手。
天擦黑时,戏台搭起来了。
说是戏台,其实就是用冻土垒了个三尺高的台子,铺上几块缴获的吐蕃毡毯。
四周点起二十几堆篝火,火光映着士卒们的脸。
妙元蹲在台子后头,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天太冷。
“爷,”
拉坠子的年轻人凑过来,“该咱了。”
妙元站起来,往手心哈了口气,抓起胡琴。
第一出是《河西一统》。
汉人这边先上场擂起大鼓,几个男伶披着纸甲,在台上走阵,嘴里唱的是秦腔《破阵子》。
台下有汉兵跟着吼,吼到一半,蕃乐响了。
胡笳呜咽着起来,琵琶拨了几个散音,然后那个肃州来的舞姬转着圈上了台。
她跳的是胡旋,转得快,看不清。
台下静了一瞬。
不知兵士吹了声口哨,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喝彩。
汉兵们愣愣地看着,有人小声嘀咕:“这蕃妞,腿真长。”
董灼指了指:“把吹哨的那个吊在旗杆上。”
第二出是《渠水润田》。
这出没打仗的事,全是耕织。
汉女踏歌,蕃人模拟引水灌溉,最后往台下撒了一把干花瓣。
夏天存下来的,早就褪了色,但落在雪地上,还是红的。
台下一个校尉愣愣地看着,旁边人捅他:“咋了?”
校尉没吭声转身走了,没几步又停下,蹲在一个雪堆后头。
有人看见他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董灼没坐台前。
他站在辕门边的阴影里,身后是几个亲兵。
台上唱什么,董灼没在意,眼睛一直盯着台下那些士卒的脸。
士卒们陆续回营,篝火渐渐暗下去。
伶人们围着火堆喝热羹,冻得吸溜鼻子,裹着派发的羊皮袄,缩在火堆边。
妙元蹲在角落收拾胡琴,指尖一触才发现琴筒冻裂了一道细口。
他捧着琴,怔了半晌。
身旁一个带疤的蕃部出身兵士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块揉皱的羊皮,往他手里一塞,汉话生涩:“绑上,能用。”
妙元抬头,兵士已转身汇入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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