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罢,独自走入殿外的晴光中。
雪霁后的天有如琉璃一样澄净的颜色,她仰头望去,眼中有交织的晴丝,泛着最洁净的光芒。微冷的寒风吹拂在她的面颊与衣衫上,令周从嘉有托遗响于悲风之感。
周珑珠被软禁在南苑冷宫,周从嘉被送到了大青龙寺,看守她们的皆是高台的军队,这是琉哈默许了若水的行为。
琉哈领着她的近侍亲随贵族军官们踏入皇帝朝会的明堂,在众人的山呼中登上那空悬的金龙御座。她极目远眺,在明堂的双阙连甍、复道交窗中望去,那壮丽的山河,令她心生荡气回肠之感……终于,这一切终于属于她,二十年前她向长生天乞求的金光,终于也照耀到这片美丽的土地上了。
她闭上眼,这一刻她的脑中闪烁过许多往事碎片的画面,悲歌与欢歌,生者与亡者,一切都迷乱而清晰浮现在她的眼前。
记忆深处有一个婉娈而美丽的女人,浑身散着花朵的香气,那女人牵着她的手,目光中有淡淡的慈爱与悲悯,一如春日的暖阳。她的美丽已然朦胧,却无人能够抹去……
琉哈在心底呼唤,母妃,母妃……我很想你,我拥有了父汗未能拥有的一切,你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她低垂眼睫,记忆里的亲人一一退去,留下的只有爱人清晰的身影。她抚摸御座的龙头,心想,雁雁,雁雁,你快回来,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
在琉哈与步将庆祝胜利的同时,若水率领军队,骑马来到洛阳城中的大青龙寺。她以严令约束部下,不准在城中劫掠奸淫,不准肆意残杀凌虐,同时大开洛阳的府库,取出无数金银,预备在此犒赏军队,整顿战力。
寺中僧尼都被驱逐到一间禅房,因高台亦信仰佛陀,是以并未破坏此地的金装罗汉、玉像观音。
若水脚下微微一顿,对身后的慕容慈道:“势至,你在这里等我。”
慕容慈颔,她第一次踏足中原的土地,见到了百年前由中原的玉圣公主带入高台的国教,她的目光在佛寺的宝塔上轻轻擦过:“国王,您一定要快些出来,天又要冷了。”
若水将马鞭别在腰间,独自踏入大青龙寺的禅房。
她只身来到禅房中,周从嘉正跪坐在漆色斑驳的菱花镜前,她的素衣为耀眼的九破石榴裙所取代,大片大片的胭脂铺染在她苍白的面颊,有桃花一样润泽的美丽。
若水望着镜中的她,眼中泛起艳羡的目光,这是集中原一切的诗书礼乐,那些绮丽而温柔的美好浇灌出的最美的女子。
周从嘉放下胭脂金函,握起摆在镜下的玉璧,起身缓缓回眸,那一笑千娇百媚:“若水?”
她的目光逡巡在若水身上的高台服色,那耀眼的金饰与华美的纹章已将属于她的胜利无声昭示,“恭喜你。”
若水道:“公主,我让人将皇帝安置在宫中,等两国和谈的条件梳理结束后,我会清理好江南的叛乱,到时……无论你是想离开洛阳,还是留在这里继续做你的公主,都好。”
周从嘉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我儿时不懂事,不知天地的残忍和人的无能,总盼望着离开皇宫,离开洛阳,后来这个心愿达成了,我却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若水怅然道:“我听说,昭仁太子他……”
周从嘉的眼眸深处生出凌厉的恨意,那恨意渺茫而悲凉:“他死了也好。”
其实她未尝就有多爱他,她爱的并不是那样一个人。她已经品尝过失去的痛苦,才知道那滋味根本不算什么,才知道自己半晌的执着不过是一场空。
她悲凉的是她的欢愉、她的青春、她的美丽与善良……都在这浮沉的光阴中被葬送了。
那才是她的爱,也正是她的恨。
若水只得问:“所以……公主,你为何一定要来到这座佛寺呢?”
周从嘉低垂着眼眸,轻声道:“因为……我手上的第一跳人命,就是与佛寺有关。”
她的唇上有艳丽的红调,“在那高耸入云的金光寺浮屠崩塌的一瞬间,那么的人命葬送,我那位渴求了一辈子长生的皇兄,会不会有一瞬间的后悔……后悔因为自己的贪欲,害死了幼年时庇护我们的兄长与兖国姐姐的夫郎。”
若水心中惊愕:“当年……”
“这世上怎么会有让太子守一座孤城的道理呢?”
周从嘉冷然望向镜中自己眼底的恨意,“他为了当皇帝,在国破家亡的时候还不忘害死自己的兄弟与妹婿,逼迫自己的胞妹……南山崔崔,雄狐绥绥!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她出阵阵尖厉的冷笑,挥手将妆镜前的胭脂拂落,碎裂成一片狼藉,“都该死,全都该死!”
她注视着满地的碎片,从容地抚摸自己都长:“不过都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她心口窒息一样的火热不断地燃烧,她紧紧地攥着那枚玉璧,因为长的遮挡,那神情的扭曲被很好地掩盖,若水什么都没能看见。
周从嘉由衷地庆幸,她不愿自己的丑陋被若水看去半分。
周从嘉屏着一口气,艰难地开口:“若水,你来抱抱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