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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第1页)

琉哈抚摸她光洁的肩上几道旧年的褐色鞭痕,目光有些暗淡地注视着:“那我们……要不要帮帮他呢?”

若水缓缓抬起头:“哦?”

在会稽郡守周逢徘徊长江沿岸时,一封来自金圣汗廷的书信送到了他的面前,斡邻琉哈在信中自称为梁国北庭王,控诉先皇周琚与皇帝周珑珠对北朝的苛刻,言明自己攻打洛阳不过是为了自保,洛阳既无草原也无牛羊,她并不想要一座无用的城池,只是要讨求一个公道。又说久闻周逢之名,何以不如周珑珠一个无知幼子?愿以周逢为主,先登洛阳,而后献城,迎周逢为主。

周逢很快回信,表示若自己为梁国之主,金圣国则为北地之主,双方约为兄弟之国。

于是十一月十九,周逢在江北即帝位,所谓天无二日,人无二主,梁国竟出现了当年濒临灭国时都未出现的“国有二主”

的局面,洛阳城中又是一片哗然。周珑珠很快下诏斥责周逢篡逆以稳定军心,然而江东诸郡闻周逢自立,纷纷依附,甚至有人也欲效仿周逢,自立为主。

洛阳在坚守半月后,迎来了第二次攻城站。

第236章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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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邻琉哈先造作木驴、木鹅数百攻城,城上守军则以飞石掷之,将其砸得破碎不能再用。后来洛阳城中的石土不够,守城将士便以冰水浇灌,用冰石向下砸去攻城军队。

与此同时,皇帝又大开国库,以金银招募民夫,在斡邻琉哈退兵的间隙,在洛阳的土城外又修筑了一道木城,如此将洛阳内城紧紧环卫其中。若水在城外望到这座日渐高筑的木城,命人急以桐油浇灌火箭,在梁皇耗费国库民力修筑好这道木城后,与斡邻琉哈合力,第三次攻打洛阳。

此时已是十二月初,洛阳的寒冬令人绝望。城中粮草不济,从京畿调来的粮草日以继夜地往洛阳赶来。围城的北朝军队不断增兵,渐有合围洛阳之势。江东不再能指望,夜色下的洛阳城,每一处角落都幽幽回荡着哀怨缠绵的歌声:

北邙北邙,王侯何忙?

洛阳洛阳,公主何殃?

归雁横渡长沂水,金光临照满河梁。

她脑中徘徊着故人的容颜,那些欢愉的、怨毒的、惊愕的、遗憾的、都是由她而生。在佛寺的禅房里她捉住了若水,在公主宅她眼看着周思温冰冷的尸身,在内廷的家宴上塔亲眼看着周恪七窍流血,在兴庆宫,她亲手将所谓长生的毒药喂给周琚……更早的时候,她还杀了婕妤杨秀宁的孩子,她淡漠地见证着每一场死亡,为的只是那一日在明堂上,她能牵着珑珠的手,将她推上原本就属于她的皇位。

她在垂下的帘幕后坐了太久,做了太多的事情,不得已走出帘幕之后,她深感疲倦,上苍在冥冥之中,似乎就早已将结局刻在她的命格中。

她扶着洛阳的残墙,远望城下鳞次栉比的火光,一望无际的是她的敌人,饱含着不死不休的恨意。这一个月,她终于见证到敌人的可怕,幼时被北朝铁骑倾覆的恐惧,原来一直深植在她的心底。也许天不祚大梁,无论人力如何维持都不能勉强。

她回到洛阳的皇宫,侍人说皇帝刚刚睡下,她静静地走到周珑珠的寝宫,凝视着灯烛下这个孩子柔嫩的脸上两道因不安而凝在眼下的深青。她怜惜地抚摸这个孩子的脸庞,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将她从监牢中抱出来时,自己是那么的欣喜她终于找到周思温的血脉,她的爱终于有了一种寄托。

这种爱此时还很纯粹,还没有被她后来知道周思温之死是周琚一手促成设计时的恨意裹挟。

后来她废了那么多的心思,甚至为了交换周思温,不得已将若水送了出去,以致有今日之患。她甚至会想,如果当年若水没有被逼到那种地步,或是干脆就死在狱底的酷刑下,今时今日的自己还会有这般山穷水尽的绝望吗?

可周思温还是死了,这位在北朝都能艰难求生的昭仁太子,最后却在自己提出要送他夺回皇位后,畏于乱国的骂名而仓皇自尽,甚至没有自己的女儿有一搏的勇气……或许北朝的灾难与南国的规训到底磨灭了这个儒雅的男人最后的意气,周从嘉时常痛苦地想,或许他真的该死在洛阳的大火中。

五更时分,洛阳的外城忽然传来的北朝军第三次攻打的消息。原本洛阳人外城设有木墙,内设土城,防守已然十分严密,但北朝联军却以弓弩射杀守军,随后以火箭引燃木城,大火之中,守城士兵不得已作鸟兽散,纷纷弃守木城,向土城撤去。但守城的禁军唯恐其中混有北朝士兵,拒绝开城,将爬上城墙的自己人石砸箭射,又为踏破木墙的北朝军所践,死伤无数,守城官兵无不惊惶,不忍再看。

北朝联军借势迅接近土城,四面,四面高架云梯,那云梯车身轻便,攀缘处却以铁楔加固,士卒借梯攀上城墙,很快就越上土墙。裴启亲率士卒与北朝军队厮杀,周从嘉登上宫城,远闻那战场上的人喊马嘶,有震撼天地的气势。她第一次浑身战栗,原来这就是战争,是她三十年困在深宫的牢笼中不曾直面的残忍杀戮。

难怪她曾经在若水的眼中看到穿透世间的空洞,那是在无数次生死中磨灭所有的情感后,再次面对世间的苍白。护卫她的士卒劝她远离战火,周从嘉的素衣在夜色下飘飞,她凄然地对周遭的士兵问:“难道我就真的赢不过她们吗?”

一人犹有不忍,叹息道:“此乃天命……人力何为?”

周从嘉目光坚定滚烫:“我不信天,命又能奈我何?”

她命人取来军鼓,亲自持锤而擂,那破晓中绝望逃窜的洛阳臣民皆听到了那穿透天地的鼓声,在晨钟一声声旷然散到天边时,有混乱天地黑白的错觉。

洛阳的外城失守,内城群敌环伺,皇宫朝不保夕。

周从嘉失力昏死在天明之时,未能第一时间听到这个噩耗。

她被送回皇宫,此时只有皇帝身旁还有能够侍奉的宫人,周珑珠亲自替她擦拭双手,看她掌心有斑斑血迹,昭示她一夜的疯狂与绝望。

联军战前严明军纪,一应战利在战后统一分配,不准士卒在攻城追击中为财物忘形。

此时,因昨夜的大胜,琉哈破例开始一次赏赐,就在内城之外的洛阳城中,将所得的财物分给军官士卒,安抚被俘虏的臣民,安葬战死的士卒。城中的臣民本以为要见证一场当年北朝联军凌虐洛阳的惨案,但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被俘军民除了一部分工匠,都被二王下令放走,有些向外逃去,有些欲逃回城中,却被守城之人射杀驱赶。

城中军民望此情形,夜里便有人试图逃出城去,虽然很快为守军现,但还是有人顺着城墙跑到北朝联军的军营。守营军官随即将此人收入营中,赐以食物,在听说此人是宫中的内侍后,便以锦袍玉带赐之,将此人带到城下,炫耀城中人看,那内侍高叫:“我在宫中服侍三代天子二十年,不过是七品阉宦,粗布褐衣,如今初到北王军中,就已穿锦带玉,官拜三品!诸位何以与人为奴?还不来自在为王!”

城上的桓启怒从心生,张弓欲射杀这背主的宫奴。然而从那宫奴背后竟飞来一支钢镞长箭,劈开桓启之箭,钉在洛阳土城,深入三分。

随即,北朝人群中走出一名红袍银甲之人,手持长弓,腰悬箭壶,只见那人开口,竟是个清朗的女子之声,语气格外嚣张:“桓将军!你技不如人!还是莫要丢人现眼,快快缩回城墙,以免头穿利箭,血如泉涌,死得不够你大将军的体面!”

桓启受辱,愤然命万箭齐,北朝军队以盾阵掩之。一箭后,若水自壶中取出一支胫骨长箭,搭在弦上,张空如月,仰头向城上射去。那箭极快,力道极重,在即将穿透桓启的头颅时,才被觉那对准的不过是他头上的盔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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