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夕照沂河硕人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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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九年八月,北朝金圣国会盟高台于银州城,以牺牲祭祀天地,二主歃血共饮。九月严霜,九万盟军三路南下,第三次攻打梁国。
金圣汗请高台王为西路统帅,自己亲统冬路,以其堂兄脱列哥老将于两军之间接应南下。将整个金圣汗庭托付给左贤王阿儿答与太宰宗暧。
十月初一,高台王兵至大同,初三,金圣汗南下居庸关、经涿州、至河间府、大名府,率十三轻骑至大名城外的金莲宫。
时移世易,昔日由太师公主经略中原时所建的金莲宫,此时业已改作公主祠。此地的汉人世侯引她到山上,那里还有城郊的梁民在办秋社,敲起萧鼓、烧起香火。
她登山祭祀,拜谒山川社稷。后人百年后再度登临公主祠凭吊,在此祠壁上留下一句诗:
金圣光耀河梁曲,曾照二王万马来。
十月中,高台王军攻克凤翔府,沿渭水东进,遥控潼关。与此同时,自大名府南下到金圣军驻扎黄河北岸,南望梁中都洛阳。
梁廷朝野震惊,主张南迁之声大作,河洛之地的贵族豪强欲再度举家南迁,千钧一至极,梁皇周珑珠持剑登堂,于朝堂百官前刀劈御案,立誓要与北朝决一死战。
刀光闪烁寒光,帘幕后称制的沂国大长公主莲步轻挪,跪拜殿陛,誓与天子死国。
一时朝野人心大定。
散朝后的周从嘉登临洛阳宫城的城墙,望向钟楼与鼓楼的方向。每一次,这座深宫响起的暮鼓晨钟,昭示着旧一日的离去与新一日的到来,昭示着光阴的离去与容华的衰老。她年少时是皇族的美人,那时的洛阳城是何等的繁华,她在宫墙放起的纸鸢翱翔出自由的姿态,她颊边的花钿流转着金色的光辉。她的青春、她的爱恨,原都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然而这一切都已无力挽回。
一如她所望的洛阳,残破、空虚、疲惫、凄凉,似是美人的迟暮,是她周梁百年辉煌的末路。
古往今来,并无人能逃过周而复始的盛衰轮回,她只是有些不甘心,因为人力的极限都不能扭转天命的注定。她眼前闪过若水的笑容,十年了,她们在洛阳那短暂的纵情欢愉的缘分,终于走向了不死不休的结局。她的唇角终于生起一抹虚弱的笑容,那里有毒药一样妖冶的颜色,她曾经用这抹笑容,送走了世上最后一个爱她的人。
小皇帝周珑珠似有比他父祖更为坚定的野心,哪怕群臣极力劝谏,在江南的南京城还有一座不啻于此地的繁华宫城,这些年北方的汉人大族南迁,那里被经营得很好,在北朝军队还没有渡过渭水之前渡河到江南去休养生息以待来日明明是最好的选择。
但周珑珠依旧拒绝了。
他卸去皇帝的冠冕与袍服,屏退了侍奉的宫人,独自立于宫灯下,凝视着灯深的火苗。那火光跳跃在他的明眸中,外界的风水都惊动不得此时此夜的安宁。脚步声轻响,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是他十数年晦暗生命中唯一的亮色,似这昏暗中唯一照耀着他的灯火。他回过头,扑到她的怀里,眼眸中与他这个年纪不符的冷漠威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爱慕与依恋,恐慌与无助。让人恍然觉原来他不过是一个孩子,一个背负弥天大谎的孩子。
“姑母。”
周珑珠低低地唤了一声,脸颊枕在周从嘉的怀中,触摸她胸前冰冷璎珞的玉石,“我很想你。”
他的话中有委屈的哀怨。
周从嘉抚摸她的:“姑母也很想你。”
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世间最后的留恋,她已经失去爱的能力,只能将生命都奉献给她。周从嘉将他扶到床上,替他除了鞋袜,从袖中取出她白日拟出的名册,一一地向周珑珠解释。
“洛阳城墙高大,堡垒坚固,在北朝军队未能合围时,陛下还有离开的机会。”
周珑珠单薄寝衣下的身姿挺拔:“我绝不会弃洛阳而去。”
这自然在周从嘉意料之中,她随即道:“北朝军队合围还需时日,我已派人去冀州请神机王回来守城,这些年先皇始终活在忧惧当中,将洛阳的工事几加修筑,禁军不断扩充,北朝人的弓马登不上我们的城墙,入冬粮草接济艰难,若有神机王率兵坚守,只要熬到北朝人粮草耗尽,就能保洛阳万全。”
她又一一向周珑珠讲述自己在京畿的布防与人员的安排,周珑珠偶尔会提一些修改的意见,他登基不过半年,对朝中文武的了解却不逊于周从嘉,何人要制衡,何人要以人质挟持,何人要利诱,何人要威逼,他都能给出自己的见解。他血脉中延续的对权谋制衡的深谙与娴熟,终于渐渐挥出该有的威力。
周从嘉怀着淡淡的欣慰与怜惜抚摸他的,低声道:“,姑母真的希望,你能再长大一些。”
周珑珠那俊美优雅的面庞在这一刻变得苍白,,那是她再也无法拥有的字,她眼中的泪光闪烁,却在须臾间为更加坚硬的情绪取代,“姑母,以后不要再唤我了,从我登上这个位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与洛阳百姓同生共死的准备,当年昭仁太子与桓驸马的惨案,洛阳的大火与哭声,只要我活着,就永远不会再有。”
周从嘉淡淡地微笑着,沉吟良久,忽然站起身,缓缓走到琴桌前。她的手指如弦上翩飞的蝶,抚出清商流徵:“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一曲终了,她的叹息,亦凝结在回忆中,那个常在一炉香雾中静听松风的女子身上。周从嘉不觉想,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此时的若水,又该是怎样的情形呢?
此时的洛阳城西、北,每日都有数以千计的北朝军队源源不断地合围过来,梁国皇都内的人口只能向东、南逃亡,无力逃亡的老弱只能坐以待毙。在混迹于流亡百姓中出城的使者,一路向东北的冀州而去。河北之地大都沦陷,唯冀州暂全。
那条被人为放行的北上之路几乎畅通无阻,但那使者却来不及细想其中的缘故,他的马蹄踏过古道疏黄的落叶后,一路奔波不停,唯有在入冀州治所后,被冀州牧以天晚为由,短暂地安睡一夜。
那一夜星辰格外明亮,潼关高台军的军营内,慕容慈飞马入帐,对高台王道:“恭贺我王万千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