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神色大变,即刻召令宫帐众官员议事。
消息几乎是同时送到了在夏州边境打猎的琉哈面前,两方的使者还在途中驿站短暂地碰了个面。
梁皇在宣和九年的四月初二病死在兴庆宫中,但是伴驾的只有一名低阶的潘姓才人,除此之外就是被皇帝接入宫中的沂国长公主周从嘉,死因则一律传为暴病。
若水沉吟道:“不是刚吃了长生药吗?怎么真的吃死了?”
慕容慈想到使者为她带回来的那一颗,只是不知若水早让人夹带给了琉哈,忙问:“国王?”
若水看出她忧虑所在,淡淡笑道:“我才不会碰那么个腌东西,弄脏了唇齿。”
她缓缓以手支头,指端拨弄着耳垂下今晨刚刚擦拭光亮的坠子,随意摇晃出炫耀的姿态:“那接替梁国皇帝的新主子是谁?”
那信使道:“是汴王的幼子,叫……珑珠,年方不过十四五。”
若水眉头微皱:“汴王的儿子?我在梁国时,不曾听过汴王还有这么个儿子啊。”
她仔仔细细在脑中回忆过一番,汴王是梁皇的长兄,其年纪是比昭仁太子周思温还要大的,只是生母微贱早亡,因而与皇位无缘。其膝下诸子也已成年,她在梁国时也跟着周从嘉见过,当作不曾见过,也从未听过还有这么个幼子。
她又问:“是谁推举他的?”
那信使道:“是梁皇留了遗诏,诏书是沂国长公主与昭仪杨氏捧出来的。梁皇废黜了皇后与桓夫人后执掌内廷的便是杨昭仪,遗诏里亦要新皇奉杨昭仪为母,她已经是皇太后了。那诏书上盖了国玺,朝臣宗亲自然没有异议,新皇已在灵堂登基继位了。”
若水听罢,一时拿不住这其中的变故,只是想,既然新皇出自汴王府,又是杨昭仪与周从嘉共同扶立的,想必获益最多的也就是这三位了。当年杨昭仪案牵涉了李皇后,桓兰萱案又几乎丧送了桓氏、李氏与神机王一系,若此前获益的都是意欲大权独揽的皇帝周琚,那么周琚一死,这大好的局面,便都是属于那新皇周珑珠的了。只是如此想,那周琚的所作所为,倒还真有几分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意味了。
她随即命人再加急向琉哈送信,约定在凉夏北部边镇会面,又命慕容慈安排诸事宜,同时加紧对梁国动向的监视。她心中激越难平,如今梁国主少国乱,正是兵攻打的大好时机,哪怕不能一举灭国,至少也能一雪前耻。
很快,来自金圣汗的回信就被使者带来,琉哈那里探听得来的消息与若水知道的并无二致,只是比她更多了一条,是来自梁国皇室内部,有关这位新皇的传闻。
据说他是汴王周府中一名低贱歌女所生之子,他出生之时,恰逢昭仁太子自焚洛阳,遂为汴王所不喜,意欲弃之。是沂国长公主闻得,请方士算得此子乃君王之命,只恐他遭遇不测,方才将次子接到自己一处庄子上着人养育,是以皇族中鲜少出现这个孩子的踪迹。而这一次灵堂登基,也是沂国长公主力主谋划而成的。
那新皇周珑珠登基后,拜大行皇帝周琚为父,杨昭仪为母,对自己的姑母、如今的沂国大长公主十分亲厚,殊遇甚至远自己的生父汴王。
这个消息的到来,更加证实若水此前的猜测,那周珑珠继位,必然是周从嘉一手的谋划,而这位新皇尚且年幼孤立,必然会倚靠一力扶持自己的姑母以图稳坐皇位,这样,二人点联盟便将牢不可破。
除此之外,那使者也带回来了琉哈对于她要求两国会面的回复。
那回复暧昧极了,使者说只能面呈陛下。
若水满怀期待地叫他呈上来,展开来看,白玉一样颜色的两颊顿时生出晕红来。
那是写在一张靛蓝帕子上的信,压在金装玉裹的国书中,笔触缠绵,却只有短短的一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我妻,云胡不喜?”
她强自镇定地坐稳,胸中的心跳声入雷鸣一样震耳,那帕子似乎烫手极了,她那也不是,放也不是,叫一旁的亲近官员看了,纷纷关切道:“国王陛下?”
若水将那帕子整整齐齐叠了两叠,藏在袖口,稳了稳身形,依旧以她那熟练的国王的姿态传令:“七日后于银城会盟金圣汗。”
说罢散帐而去。
她攥着袖子,大步流星地迈出了张开的帘幕,一路向自己的宫帐去,屏退了所有人后,几乎是立刻就扑到了床上。床头的炉灶上还煮着她今早吩咐的奶茶,旁边的帘盖下有新蒸出来的奶糕,她取来一块含在嘴里,安抚着心头扑通扑通的乱跳,从袖口褪出那块帕子,再度小心翼翼地抖开,瞅着那熟悉的笔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去,脑中不住地想着琉哈是怎么写下这一句来的,只是这样想了一番,便止不住地脸红心热。
她咽下那块奶糕,将那帕子按在鼻尖,嗅了嗅上面的墨痕与残留的冷香,知道那冷香里的风霜雨露的气味均来自琉哈,便愈地难舍难分。一时闻一闻,一时又看,看得心烫时,却又告诉自己要冷静,谁是她琉哈嘴里的我妻我妻的,她才不是,休想拿三言两语来挑逗人。
慕容慈在帐外听着里头木头大床晃悠悠嘎吱嘎吱地出声响,伴着若水一阵有一阵无的低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一旁晒茶叶的女奴:“国王的床是不是有些不牢固了?”
那女奴自然不敢说话。
很快,相会之期到来,纵然此时的高台名义上是对梁国与金圣国同时称臣,但琉哈依旧命人按照两国国王会面的礼节与之相会。若水带来了不少的财帛礼物,大摇大摆地行在城中,见者无不赞叹一句阔气。
这次琉哈带出来的人,大都是新进提拔上来的军官,旧人都留在了布尔塞山的营地看守,是以能认得若水的并不多,实实在在了解她的人便更少了。跟在琉哈身旁的奚齐一辆辆牛车马车地看过去,却始终没有看到国王的王驾,踮得脚都累了,不免有些失落。她正低头理着衣裳的领子,忽然听到一阵丝竹,激烈昂扬,声振林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