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却看也不看,由奴婢替她擦干脚上的水,换上一双木屐:“你自己决定就是,无论送什么……也都不是我与她所想的。”
她说罢,却对慕容慈道,“你随我来。”
慕容慈慢慢站起身,随她一路入内,挑灯熏被的侍女一一退下。
若水坐在榻上,她便跪坐在一旁,只觉夜色如流水在二人之间萦绕,静静地生出一缕幽香。
“我要问你些事情。”
慕容慈颔:“国王请讲。”
“其瑟的女儿真的死了吗?”
慕容慈不想她竟会问起这个,只淡淡道:“您就在这里,什么生死之说都是虚无缥缈的。”
若水却摇了摇头:“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这个。”
慕容慈微微怔然,只得叹息道:“不是所有人都有与世道抗衡的能力的,尤其是那样弱小的生命,是根本禁不起任何风浪的。哪怕那个孩子很无辜,她的母亲曾是一国的公主。”
若水听罢便已了然。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在这个世道存活下来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她一路走来所见的江南、草原、中原、高台……都有无数离乱的百姓在绵延三十年的战火中艰难求生。她记得中原的诗里唱,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人生似乎才刚刚开始,却只能在无休无止的战争中度过,很多人甚至一去便不复返,留下的只有亲人的眼泪与哀思。她想到其瑟的那个孩子,又想到每逢中原减丁时草原消失的孩子,想到索洛尔的尸体运回来时阿琳的眼泪,想到月伦公主死前吞灭天地的那场大火,想到命如飘蓬一样的阿苏、楚儿、兰萱,想到一身伤痕的阿儿答……还有琉哈,她最思念与深爱的琉哈。她曾经亲眼目睹过她一切的得意与失意,也亲眼见证她向长生天祝祷祈求。
她忽然道:“我给她写一封信,你替我送过去吧。”
慕容颔:“是。”
她取来笔墨,伺候若水铺纸研墨,看她在灯下落笔无声。她以为她会写一些思念的言语来凭吊她们稍纵即逝的似水年华,但令她诧异的是,若水最终写下的,竟只是一个看似荒唐又可笑的盼愿。
但愿天下清平,乐享安宁。
墨迹一点点干透,凝结在雪白的纸张上,一如她自幼时所望的那个人的背影,连同她的志向与抱负,也都永远地镌刻在了若水的眼中。
十年后的她终于能够理解斡邻琉哈勒马金莲池前的盼愿。
那并不可笑,也不荒唐,而是她们在半生的四散流离中参悟出的道理,是如江海一般远大的胸怀,拥有着包容天地的气度。
慕容慈道:“天下动之至易,安之至难,这是很难的事情,即便是金圣可汗与您,穷极一生也许都做不到。”
若水将那信折好,闻言亦是淡淡笑道:“若我与她都做不得,那就只能留待后来的人了……不过我与她尚是青春年少,志向虽大,总有光阴作陪,难说就没有功成之时。”
她将那信递与慕容慈,眼中分外清明,“你们将我困在国王的位子上,只是不准我走,又没说不准我立一番事业出来,不是吗?”
慕容慈亦忍不住笑了笑:“那您先需要学着坐一个好国王。”
“我一定会的。”
若水目光炽热,似有灯火跳跃,那里似有另一方天地,“我一定会再次走到她的面前,完成我们共同的心愿。”
不再仰望,而是真正地并肩。
慕容慈的眸中生出淡淡的艳羡之色,又不免流于哀伤。她想,眼看着这个女孩子在渐渐地脱胎换骨、如鱼得水……也许冥冥之中见到这一切的车紫河会否也在欣慰呢?只可惜,一旦她成长起来,只怕将来注定是要飞出这片雪域的,那时,也许一切便不会尽在车紫河掌握之中了。
但好在那也许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而眼下,慕容慈只是要尽力地照顾与辅佐这个年轻的国王,在受尽蹂躏、满目疮痍的高台土地上,重建昔日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