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旁人,大约也不敢多问,但阿儿答与是亲人,更是她的表姐,自然要比旁人更为关切些:“是不是病了?长途行军本就容易害病,要不让军医过来瞧瞧?”
琉哈咬着后齿的齿根,苍青色的眼眸沾湿了水一样,依旧勉强摇头道:“不必了。”
她的手不自觉扶住案角,“大约是纳依的缘故……”
阿儿答早已听闻白日的事情,闻言不禁叹息:“忽都做事越来越不像话。”
又劝道,“这也不能怪纳依,你或打或骂,有个交代就是,过后可还要仔细哄一哄她。”
琉哈按住额角突突跳动的血管,指腹摸到了湿漉漉的汗珠:“你先出去吧……我……我歇一歇。”
阿儿答叹息道:“是。”
她出了帐子,刚欲迈步离开,却隐约听得里头一声低吟,似痛非痛似喜非喜,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奶猫喘叫出来的一样,不禁纳罕……琉哈何时出得这样的动静了?莫不是……真的病了?
帐内自然是另一种风光。
黄绸掀开来半边,纳依饱吸了一口清气,舐去唇角淡淡的水渍,两颊犹挂着红霰似的颜色,神情悠然自得,又有些食髓知味,她将琉哈那副搜肠刮肚也形容不出的神情尽收眼底,得意一笑:“公主?我伺候得好吗?”
琉哈将松散开的汗巾强扭住,伸手捉住她的下颌,莹润的光辉自她的眼角淡淡地流淌着,琉哈屏着一口气,试图压去腹中的火热,但纳依微微一笑之间,她所有的防御便顷刻土崩瓦解。她将那马鞭解下,拂去案上一应器物,将从案下捉出来的纳依扣着双手按伏在上头。
纳依艰难地一回眸,眼角那抹媚色,似压过春日盛开的千百花朵,似金柳拂水,似香风入怀,令琉哈顿生缠绵之意,至于旁的,便什么都不再想了。
纳依被她做得半昏半醒之际,忽然觉得身上一轻,似游于云水之间,眼前空茫一片,霎时叫她以为是到了水天相接的江南。一时耳畔悠悠传来个声音,似低诉一样的嘲笑:“江南?你以为你会回得去吗?你在北朝,是我们斡邻部的百灵鸟,是我对长生天许诺永不相忘的爱人,是草原上万年长生的雁……可你一旦回到江南,就再没人会记得你。他们都只是恨你不死罢了,如玉真或是兰萱的结局,都该是奢望。”
她双眉颦蹙,挣扎着要醒来,身上却更覆了一层坚冰似的冷,冷得浸透了骨血一般。醒来是在不久之后,她在昏沉的边缘徘徊数次,终是难以放心地在此睡去,忍着脑中混沌慢慢地睁开眼。
琉哈正轻抚她眼角的泪珠,见她醒了,忍不住低声问:“怎么又哭成这个样子?”
纳依伏在她膝上,茫然地望向她,忽然一笑:“我梦见其瑟了。”
琉哈双眸一震,不觉从心底战栗起来:“怎么……怎么是她?”
纳依用指腹轻轻地抚摸她膝头的布料,汗湿的长贴在两鬓,合着半消的绯色,如朝露未的花朵:“没什么,兴许以后再也不会记得了。”
“不记得是好事。”
琉哈道。
“我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想来,若无几日好活的时候,还总记得这些作恶多端的家伙,那这日子也过得忒憋闷了些。不如随心所欲一些,该笑就笑,说爱就爱,想恨就恨。”
琉哈亦为她这般稚子之语逗得欢颜,见她眼中微波荡漾,清澈如水,不禁心生怜爱之意:“雁雁,过往你我都太执拗于这些事,其实若依你说,什么天下封王土地城池,再叫我拿你去换……我也舍不得了。”
“因为你迟早会得到。”
纳依轻声道,“只是晚上几年罢了。”
“无非是晚上几年,十年何妨,二十年又何妨。”
琉哈微微一笑道,“只要你永远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