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道:“玉真郡主为国捐躯,我们会将讣闻送往国朝,为其筑祠建庙,名留青史。”
纳依道:“除了玉真郡主之外,还有很多人,他们都不在了……或早或晚,全都……不在了。不知对于他们,国朝与皇帝可有什么安排吗?”
“兰姑娘与孟公子皆是桓相家人,讣闻送回国朝后,皇室会亲自抚慰。还有一些官宦人家的后代,国朝也会一一赐金抚恤,至于一些皂吏苍头奴仆之辈,不怕姑娘笑话,只怕早已没人记得他们姓甚名谁了,能找到便赐金,找不到……也只能如此了。”
纳依听罢,默然了半晌,忽然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
她向帐外一望,“我不能出来太久,恐斡邻琉哈起疑,这就告辞了。”
周安松了口气,起身相送:“来日决战,还要仰仗姑娘之力。”
纳依在帐门出停留了须臾,只笑道:“都是为国家排忧解难,何必言谢。”
她眼望着一片昏黄月色,沿暗处离开,却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军帐外,隐约听到一阵丝竹之音。那是她第一次听到南国的管乐,因相去不远,腔调都听得清晰,她再走近一些,却是一名歌女的肉嗓伴着寒冽的琵琶声缠绵:“劝君酒莫辞,花落抛旧枝。只有北邙山下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一时有喝彩声,酒浓月昏,忽听有人怅然道:“只是这样唱,几时能唱回洛阳去。”
另一人附和:“开春前就该议和了,打回洛阳也就够了,这地方天寒地冻,不经王化,要与不要什么要紧?叫咱们白死了这么多弟兄,战况还不如从前了。听说……前不久,连玉真郡主都殁了。”
“也不尽然。”
又是一道人声,“玉真郡主死了就死了,不是说咱们在那些胡人里还有个内应,还是殿下的旧人,就等着决战时用呢。”
“殿下的旧人……那岂非将来论功行赏,且要叫她一个人占了这些功劳?”
“非也,功劳自有论断,她抢不得咱们的。”
“可咱们未必抢不得她的,要是……她死了呢?”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死?”
“玉真郡主不就死了?只等用完了她这步棋,人再一死,那功劳一散,散到谁身上不是封妻荫子的好前程。何苦叫一个女人拿去,不过是添在嫁妆里,还能挂去功臣阁不成?”
“……”
“……”
月光打下来一片惨白,阴森森地照着她脚下的土地,纳依笼着手,在袖口中摸了摸,摸到个不知何时揣在身上的火折子。她吹了两下,引起火来,将披衣解了点着,堆在了那座营帐下。
她走得不远,背后便腾出一片耀眼的火光,夹杂着或高或低的惨叫呼唤,奔走逃亡。
她回眸望了望,眼角缓缓泛起一抹笑意。
她回来时依旧是夜色朦胧,帐中灯火燃得欲尽,那将死未死的色调,令她又一次想到很多的东西,那些惨死的人命,凄艳含恨的笑,或是方才帐中歌舞间泼溅出的葡萄美酒……她躺回床上,怔然听琉哈轻柔而缓慢的呼吸声,空气似都为之凝固了,前半夜的痕迹已然散尽了,玉簟的冰冷顺着她的脊骨传至四肢百骸,若有若无的风声在耳畔催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