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营扎寨之后,索洛尔派往前线打探梁军进程的斥候回来禀告,说梁国先锋骑兵正在黑水河南岸安营。
纳依捧着碗里的热酒,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裘衣,索洛尔让人将炉子挪到她近些的地方:“往年也不见你这么怕冷,草原上比这冷的时候多了去了,怎么今年像个冻坏的猫一样。”
纳依烤着手,半边脸颊红彤彤的,挂着些许笑意:“我倒不知你这么留意我的事情。”
索洛尔冷哼一声:“看你与阿琳有几分旧交,又是为国立了功的人,才给你几分好脸色的。”
“不给我也不怕你。”
纳依淡淡道,“打你,两个我都绰绰有余。”
二人虽自幼打骂长大,但却真的不曾分出个什么胜负来,索洛尔觉得纳依这话是危言耸听,但真打起来,倒也不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赢了她。
“我可不敢打你。”
索洛尔拨了拨炉里的炭,飞出几点火星成了烟,“听说你自打从高台国回来之后病了好几次,人都说你是身上受了伤,我要是把你打散架子了,公主还不割了我的脑袋。”
他摇了摇头,“我还有老婆孩子呢,可不想白白死在你手里。”
纳依一笑置之,忽然想到他口中提到高台国,还是忍不住问:“我被……我去高台国之后,军中可有什么流言吗?”
索洛尔道:“流言都是人说的,人生一张嘴,什么话说不出来?只不过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出什么真章儿来……”
他笑道,“我当时也只信你要么是让人抓了去,要么就是死了,谁能想你有那么大本事,忍辱负重,潜入敌国,竟还能将那不可一世的其瑟女王都杀了……”
他眼中露出艳羡的光芒来,“一个战士,一辈子要能有这样的荣耀,就是死了也甘愿。”
“你可不能死。”
纳依道,“你还有老婆孩子呢。”
若说方才她还盼着什么,如今听完了索洛尔的话,心里反倒无牵无挂了。
“多谢你为我着想。”
索洛尔道,“等仗打完了,阿琳的孩子也该生下来了,要是男孩儿就给他我的金鞭子,要是女孩儿……也给她我的金鞭子,咱们草原上的儿女们,就要甩得开鞭子才是。”
他话说得平淡,眼中却格外期许。
纳依由不得想,儿女私情,人人嘴上都说舍得下,真到了要舍的时候,又有几个不被绊住的?绝情说得容易,那情之一字才最害人,却也最养人,害人害到痛不欲生,养人养得鲜妍明媚……若要今生今世都不被情所害,那也容易,只是一辈子形容枯槁,如人皇王一般,她想了想,心想还是不要绝情的好。
无情的人是命里带出来的无情,绝情的人若有半分舍不得,就是要害了自己的。
可见人还是要有情,但不要那么多,也不要全给了一个人……她忍不住想,将来若再遇上什么人,比斡邻琉哈好也罢,差一些也无妨,只是不要差太多,自己则稍有不顺意的就走,再不叫情爱带累半分。
她想着,忽然听索洛尔低声问:“所以……纳依妹妹,公主让你到我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纳依手里握着酒碗,不妨被他惊得泼溅出去些,酒水落在炉火里,霎时升起一股白烟。
她放下酒碗,在一片似雾似霭的白烟中,神色凝重:“你猜到了?”
索洛尔皱着眉头,心想果然是公主另有谋算,但他心中想的有限,哪里能想到要害处,沉吟着道:“是不是……要你来看顾什么?”
纳依眸子一亮。
索洛尔见状,以为自己果然是猜中了,不禁正了正神色,思忖道:“那你此行务必谨慎。”
纳依唇际生出笑容来:“这是自然。”
不多日,纳依起了个大早,向索洛尔暗中告别,以巡察军务为由往黑水河去。索洛尔道:“你只管放心去,勒图这些人若真和忽都王子通了关节,我第一个领兵去支援你。这里有我替你遮掩着。”
纳依微微扯下遮面的青巾,道:“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