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依依旧不放他,那人僵着身子,央求道:“求你不要为难我,我这就会离开。”
“当然。”
纳依凝视着他,忽然含着笑意道,“你们梁国人总有一天都要离开这里,又急什么呢?可你以为你们能走得了?不等你们走出草原就会被人射杀,哪怕跑到中原,那里一片战火,也许连命都保不住。”
那男人却忽然抖着肩膀出笑声,连苍白的容颜也笑出几抹血色,纳依疑惑他笑些什么,更觉得自己被他侮辱了,却也不能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被他侮辱了。那男人笑罢,忽然低声吟道:“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屋上松风吹急雨,破纸窗间自语。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他吟到最后,向天日仰起头,隐隐有两行泪意划过眼角,对纳依道,“我已国破家亡,来到这里也并非我所愿,若你觉得我不该活在这世上,愿意给我一个了断,我自然会谢你。”
纳依只觉得心头没来由一阵揪痛,烦闷道:“你走吧!”
那男人也不再说话,提起木桶,绕到离她远处,俯远去在陌陌青意中。
纳依觉得眼里热辣辣的,走到河边,俯身在水中撩起些水泼在面上,见起伏的水波中倒映自己的脸,忽然想,那梁国人还知道自己是国破家亡,是被人逼迫为奴,自己又算什么呢?
琉哈走到她身后,低声唤道:“雁雁?”
纳依慢慢回过头,水珠打湿了额,透出一股乌黑的颜色来,她似还未从方才的忧愁中回过神来,琥珀色的眼眸中是晶莹的水光。
多年之后,当琉哈再度路过这条河水,正是秋末冬初,河水幽咽如泣,河上风物凋零,残兵的哀声在耳畔此起彼伏,生死都只在一瞬之间,而她只是忽然记起当日在河畔所见的美好风景,惊觉那只是黄粱梦一场。
琉哈柔声道:“巡营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纳依抬头看了看天边流云,低声道:“是该回去了。”
二人回到金帐外,远远却见两个人影,
纳依跟随琉哈下马,走近看时,却是宗暧与河畔那名梁人。
宗暧上前行礼:“公主。”
又抬头看了看纳依,“小纳依?你长这样大了?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要不要随我去玩?”
纳依点了点头,以示行礼,连开口都没有。宗暧不多见她,但不代表传闻听得不多。一想到流言中的旧事,再见纳依如今的模样,那些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也就多少得到了些印证。
琉哈察觉到宗暧此来必有缘故,对纳依道,“雁雁,你去别处等一等我,等下我让人叫你来吃饭。”
纳依应了声,宗暧又道,“我的仆从不认得路,劳你领一领他,不要走远了。”
纳依连眼都未抬,只对那梁人道,“和我走吧。”
琉哈引宗暧入帐,命人上茶点灯。
宗暧喝了口茶,笑道:“我来替大汗送一样东西。”
纳依领着那梁人到了僻静处,自己挑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擦拭从腰间解下来的短刀。那梁人就静静地站着,望着远处灯火人声出神。纳依忽然抬头,道:“今日是我无礼,阿兄不要怪罪,看在我年岁轻的份儿上,莫要往心里去。”
那梁人一怔,回过身对她施一礼,纳依并不懂那是什么礼节,受过之后,却听他道:“多谢姑娘。”
纳依不解:“谢我?谢我什么?”
那人道:“谢你愿意视我为人,而非俘虏奴隶或猪狗。”
纳依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这些日子斡邻部对梁俘的屠杀伴随着南方战局的恶化而日渐疯狂,有许多掳掠了梁人男女为奴为婢的贵族都以射杀帐中奴隶以示忠诚,那些枉死的梁人,没有人不含着绝望与怨恨:“这是战争,虽然我也并不情愿,但却无可避免。”
那梁人怆然道:“但愿有朝一日,天下百姓都能乐享太平。”
纳依隐隐觉得,这个梁人的言谈举止,气度人品,不似寻常百姓人家,猜测他许是梁国官宦出身,只可惜战乱频仍,苍生离乱,学问再花团锦簇,气度再风雅过人,也逃不过与人为奴的下场。
“不知阿兄叫什么?”
纳依道,“我听闻梁人好诗书风雅,想必阿兄父母也为你起了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