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纳依终于有了精神,甚至会有一些脾气,比如伤口愈合时痒得想抓,就会用脚轻轻地踹琉哈,然后抱着手臂摇头说:“我不要你碰我”
,“我好痛,你根本不心疼我”
,然后随意抓起琉哈的衣裳抹上眼泪鼻涕,似乎有恃无恐地宣泄着自己的一切不满,也昭示着自己被爱和娇惯的特权。
待她可以经受长途跋涉的奔波,琉哈才下令再次启程,那时已是真真正正的好天气,春风和煦,春光明媚,牛羊战马餍足地品尝着最鲜美的水草。
临行前,琉哈便带着纳依登上了不烟高原上一处高山,她们面对着起伏的暗青山峦,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天,但纳依试着伸出手,掠过她指尖的,只是一缕轻柔的风。她的额上布满汗珠,两颊是突兀的艳红,头也乱了,可琉哈并不觉得她有哪里狼狈,反而分外地怜惜,在替她理好长的时候,低声道:“在这里祈愿,是很灵验的。”
纳依忍不住笑:“公主从来不信那些跳神的萨满或者算命的方士,如今是怎么了?”
琉哈并不生气她的取笑,而是温柔地亲吻她的唇角,“我向长生天许愿,求它将你还给我,你就醒过来了。”
纳依眼眸深处流淌着淡淡的嘲色,这自然不是什么长生天的神力了。
但她容颜依旧是笑的,被琉哈牵起的手,在此时轻轻一攥:“那公主是来还愿的?”
琉哈摇了摇头:“我带你来,是想让长生天做见证。”
她带着纳依,单膝跪地,以手抚胸,“永恒的长生天为怔,我琉哈将以此生倾心托付,为我的爱人乞求美满与长寿。”
纳依的唇角依旧是泛着笑意的,眼眸中的嘲弄此刻却化作了刻骨的哀伤。她要学会的还有很多,她甚至还不够心狠,她的生命还太年轻太稚嫩,琉哈的每一句誓言都会动摇她的坚决……她怔忡地想,自己这些年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样一句话吗?但时间已经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难以泯灭的伤痕,誓言再坚决,也无法扭转已经造成的伤害。
琉哈偏过头,低声道:“雁雁,为什么不许一个愿望呢?”
纳依笑道:“我和公主一样不信……”
话锋一转,“不过公主信,那我也信。”
她直起胸膛,有微凉的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掠过鼻尖,她想了想,那动听如百灵鸟歌喉一样的声音,在琉哈耳畔响起:“永存的长生天见证,我此生此世,都只望与公主长相厮守。”
那一瞬,琉哈注视着她凄迷的眼眸,忽然在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来,她明明已经得到了誓言,却还是会感到不安。
因为幸福一向来之不易,此刻反倒显得不够真实。
从山上下来的她们,赏赐给了守在山下的少女桑桑许多金银牛羊,琉哈甚至想要赐她许多部曲奴隶,桑桑有些困惑地接受着这些赏赐,而后悄悄问纳依:“姐姐,我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那是赛过一次军功的封赏,是多少士兵梦寐以求的东西,但对于少女桑桑而言,却似乎没有什么用途。纳依不禁想,原来人的志趣各不相同,一个人梦寐以求垂涎欲滴的,也许对另一个人而言,却是一文不值的。
她揉了揉桑桑的头,她与这个孩子相见不多,但命运却注定了她们有许多难以理清的缘分,纳依想了想,从腰间的荷包里,翻出了一把奶糖:“那些东西你不喜欢也不要拒绝,这个……只当是姐姐谢你的礼物好不好?”
桑桑笑着接了过来:“谢谢姐姐。”
纳依看了看远处整理行囊的奴隶,抱膝坐着一处花丛前,捧着脸颊笑道:“桑桑,你爷好吗?等回去之后,我要带着礼物去谢谢你和你爷爷。”
桑桑眼中露出哀伤的神色,唇齿间的奶香也变得苦涩:“爷爷他不在了。”
纳依虽觉得难过,却并不感到惊诧,过一百岁的萨满固然具有神性,但到底也只是寻常凡人,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活到百岁呢?她怀着淡淡的悲悯,安抚着桑桑:“别难过,他去了长生天那里,一样会过好日子。”
桑桑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我记得他说过,能够安详地死去是长生天的恩赐,我不难过。”
离开不烟高原后,五帐军便远离了高台国的边境,进入从前海别人的领土布尔塞山。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原,到处是漫山遍野奔跑的牛羊牧群,鞭声与歌声响彻在湛蓝的天空下,摇曳的野花向日绽放笑颜。一人或一国的兴亡,似乎从未改变这片土地的美丽,札阑巴勒沃土依旧富饶而多情,没有战乱的时节仿佛世外的仙境。
在璀璨如银镜的海别湖畔,车马暂驻,沙鸥翔集,跃出湖面的鲤鱼漾出一圈圈涟漪,波纹仿佛击碎的镜面。回回儿从远处取水回来,见纳依正倚着车门遥遥望向海别湖,不禁纳罕:“小答剌罕,你在看什么?”
纳依晶莹如琥珀的眼眸中泛起笑意的烟波,她指了指矗立火山见的银色湖水,道,“回回儿,你看这里很美,你闻风里好像有花香。”
回回儿一怔,只道:“这里似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