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依却泛着眼波仰面瞧她:“你答应的事情,要去做的。”
她生怕她出尔反尔,让自己连唯一踏出这座金殿的机会也没有。
其瑟敛去眼中笑容:“当然。”
殿外已是暮色,琉璃塔下却依旧人声鼎沸,一家金光缭绕的桥梁直通塔顶,纳依脚踏桥上金砖,低头望去,只见桥下数丈人流如织有三座大缸,不知盛了什么,泛着润泽的光芒,隐隐有香气上涌。她从未登临这般不似人间的高处,一时晕眩不已,踉跄一步,却落入一副怀抱中。
其瑟揽着她的腰身,凝视着她耳下松石的光芒,那春来江水绿如蓝的颜色,似比这桥下的万千华彩宝光还要耀眼夺目。
她俯瞰桥下的臣民,如蝼蚁一般翕动在金光照耀、梵音缭绕之间。
“那缸里……是什么?”
纳依觉得那香气愈浓酽,甚至有些喷香熏人。
“人膏。”
纳依惊悚万分,只听其瑟笑道:“是苏合香油。”
纳依惊魂未定,却被其瑟遥遥一指塔顶,桥头竟是一架通顶云梯,梯头是一座白玉莲台:“等会儿,去上头坐着。”
纳依闭着眼:“好高……”
“居高才不可侵犯。”
其瑟道,“委下之人就在你脚底,你有半分在意他们吗?”
纳依被她送上莲台,盘膝而坐,隐隐觉得冷意覆身,不由得抬眸望去,正望到金山银灯里其瑟的身影,不由得森寒恐怖。
莲台高塔下且歌且舞,热闹欢腾,那纷繁的喜悦与欢愉,令她神思驰往,游牧在北方的民族总是能歌善舞,高台人如此,斡邻部便更是了。春日河畔的牧人歌声,或是秋节下纵马驰骋,夏日里围绕篝火,伴着琴声起舞的男女……没有战乱的时节,冬日温暖的大帐里,炉火烧得尤其旺盛温暖,她睡到饱,一睁眼就会看到……
纳依又想到那张温柔而残忍的眼眸。
用那双眼睛许诺誓的时候,真是要将人骗得一干二净。
她咬下唇角,逼迫自己不要去想,而将一双眼,死死落在其瑟身上。
虚伪总是能被其瑟那洞穿一切的目光轻易窥破,她只能施展着浑身解数,一遍遍遵循着记忆里仰慕渴求的目光来模仿,直至炉火纯青,真假难辨,这样才能将这个人勾引到手中,然后……
杀了她。
纳依闭上眼,只听僧侣祝祷诵经之声渐渐归于寂寥,臣民的俯拜叩山呼万岁之声却如排山倒海一般传来。
不知怎的,那一刻,纳依竟也从心底感受到一种震撼一种她从前追随琉哈、笼罩在太师公主光芒下的岁月从未有过的一种震撼。
原来这就是权力。
至高无上的权力。
足以让众生倾倒,万物臣服的权力。
她慢慢抬起手,迷惘之际,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若有一日,我也如其瑟这般,又会是什么光景?有人也跪在我的脚下,无论情愿或不情愿,却都要争先恐后地将心献给我……
她动了动手指,做出一个收拢的动作,虽然她如今手握得只是一片虚空,可将来的光景,谁又说得准呢?
纳依想,如若我也有那一日,若也有人真心爱我臣服我,将心献给我……我便与她用不相忘、永不辜负,绝不令那人的心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沦落到和自己一样的境遇。
她思忖之际,忽然听到一阵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一抬眸便是其瑟。
纳依对她露出一抹笑容,粲然压过灯桥下的万丈金光。
其瑟在那一瞬,也自觉失神。
纳依疑惑地看着她,只见回过神的其瑟,将一串非珠非玉之物戴在了她的颈上,那东西被夜风沁得冰凉,贴在嶙峋的锁骨间,她低头看去,才看清是一串天眼花纹的玛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