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儿攥着衣裳,万般不舍地走了出去,临走时路过琉哈居住的宫殿窗前,一眼望去,窗前灯烛烧了一夜,积了小山状的红泪,一滩在案上触目惊心,莲花烛台畔,摆着半支断箭,箭尾紫羽上凝着一块红烛蜡油,却似污出一块红瘢来。那断箭旁是一副茭杯,回回儿却惊疑那茭杯摆出的卦象
两面皆反,神明不允。
她收回目光,默默出了宫殿,外面值守之人神情萎靡,饥寒在整座城池蔓延,不断有人议论着那些被驱赶出城的高台人为野兽分食的故事,讲述完那骇人听闻的故事,却又开始担忧起自己来。城中运送死尸的马车慢悠悠地晃荡着,路旁饥瘦不已的人瞥到破席子下露出的人,忽然眼放精光,饿狼也似地扑上去,被押送的士兵两鞭子抽走,痛得在地上蜷缩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冬日的高台国千里荒烟,那令人无处求生的严寒戈壁、斑羚在白雪覆盖的山崖间哀鸣,空中时有飞过秃鹫,衔着腐肉掠过苍凉的城池。人惧怕死亡,也将代表死亡的一切视作不祥,但恐惧依旧无法抑制地蔓延。
纳依睁开眼,见烛火摇曳中,是琉哈神情注视着她的目光,她略动了动干涩的唇,还没唤出声,琉哈却早已看着她,轻声笑道:“要不要喝点水?”
纳依闭上眼,很快唇边就凑在清水,她有些贪婪地饮着,直到喝够了才摇了摇头,“不要了……”
又问,“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都不要紧。”
琉哈道,“你要睡到几时都好。”
纳依见她神情温柔,语气更是含着宠溺的意味,猜她必然不生气了,这才觉得安心,又道:“公主……我……”
琉哈回过身,将她按回床上,盖好被褥:“别吹了风。”
她待她万般呵护,比从前更是柔情,纳依不敢再动,只乖巧受用,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裳,“不生我气了?”
琉哈额上青色的血管轻轻一跳,垂眸安慰道,“雁雁,我从来没有怪你。”
“我知道。”
纳依眼中一热,“再艰难都有我陪着你,你不要难过……”
“只要我活着,事情就总会有转机。”
琉哈沉声道,“雁雁,你说对吗?”
纳依自然颔应道:“我相信你。”
她抬手摸了摸琉哈的手臂,“会好起来的……都会过去的。”
琉哈的眼,不可察觉地一暗,忽然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我记得你说,你愿意……把心交给我,是真的吗?”
纳依只当她心里难过,自然坚定不移地点头,这话她说过千万次,“是,我愿意。”
她闭上眼,感受着掌心下琉哈那格外有力的心跳,“我愿意为了你去死,为了你……把心挖出来。”
“我不要你为我去死。”
琉哈慢慢收回手,抚摸着她的眼角,一字一句极为郑重,像是一种不可违抗的命令,“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无论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纳依的腿伤养得很快,期间只有回回儿在,她虽然走不到外面去,却还是能听到一些传闻,譬如饥荒,譬如杳无音信的旋赐城,她担心阿儿答的安危,却又无计可施,回回儿端着食物过来,却只有几块不见油水的鸡肉,水里能喝到一股土腥味。
纳依知道军中粮草已经捉襟见肘,自然毫无怨言,吃了几口,忽然没来由的心慌,便将剩下的都给了回回儿。回回儿道:“小答剌罕,还是你自己吃吧,这是他们新打的野鸡,明天还不知道能吃到什么……”
“我不饿,你吃吧。”
纳依坐起身,“有没有旋赐城的军报?”
回回儿摇了摇头:“脱虎王子的兵马就像石沉大海一样,再也没有什么音讯,阿儿答郡主那里就更是……”
纳依强压着心头的恐慌,坐在床边穿起鞋袜,回回儿替她套上靴子:“你的腿……”
纳依笑了笑:“早就好了,能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了。”
“兔子这个时候都缩进山里了,根本不会蹦蹦跳跳。”
回回儿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