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罢,似觉不忍,忽然回身,再度抚摸纳依的脸颊:“也许一开始,不叫你跟来就好了。”
纳依深觉眩惑地望着阿儿答,在高阳的金光笼罩下,阿儿答的神情也似乎柔软了许多。
纳依道:“姐姐,我又不会后悔。”
入主旋赐城后,纳依有许多的光景都在城中的石窟间徘徊,不去过问琉哈对这座城池的处置,不去计较胜利与失败背后的代价,她为自己找到一个新的乐趣,暂排苦闷。
纳依站在那堪与天齐的石窟佛像前,忽然从心底生出一种呼啸般的震撼,那金装彩绘的佛像,是胜过人力的雄伟,而人面对这佛像,也就只能深感自己之渺茫。
她看了半日,看不大明白,只觉得壁上石像应该是什么故事,遂找来一名守窟人,寻问这石窟的来历。
那守窟人见她衣着样貌,不敢怠慢,又听她一口汉话流利,遂恭敬万分道:“这是前代祭赛王当政时开凿的佛像,共十五壁,乃佛祖自降生至出家的生平。这一壁上所绘,乃悉达多太子年满十七岁时,国王决定为太子娶善觉国公主为妻。按习俗须技艺定婚,太子一箭射穿七面铁鼓,令众人骇然的故事。”
纳依笑了笑:“那这太子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了。”
又走到另一面,那守窟人又道,“这一壁却是太子性情纯净,婚后不久对宫廷生活厌烦,出宫游玩。”
纳依心道,前面还是热闹非凡,如今却就觉得厌烦,果然好事从来不长久。只是那公主王子必是不恩爱的,既不恩爱,当时有多欢喜,今后只怕就有多厌烦,不禁惘然道:“真是可惜了。”
那守窟人又道:“后来太子出城,见众人疾苦,深感痛苦之际遇到一位沙门,沙门说,唯有修行可解脱人生之苦,太子遂心生出家之念。后来公主梦见明月坠地,齿落臂断,太子知是骨肉分离之时,于是趁夜色公主熟睡之际,乘白马,由四天神捧马足出家升天。”
说罢不禁大为动容。
纳依却惊道:“他就这样扔下他的爱人了?”
守窟人道:“佛祖为解救众生疾苦而出家,自然断绝尘缘。”
纳依揉了揉眉心,只道:“我不懂什么众生皆苦,也不懂得什么大慈大悲,我只知道,一个连自己妻子家人都能抛舍的人,我不信他有心解决众生。”
她见那守窟人面露惊诧之色,知道人的意趣与道理不同,注定不能互相理解,便也只淡淡扫了一眼那佛窟金装,笑道,“前代祭赛王,是如今高台女王的什么人?”
那守窟人默然片刻,道:“正是其瑟女王的长兄,他受梁国的敕封,梁国皇帝赐他周姓,尊号祭赛。”
纳依道:“我听说他死于宫廷斗争,且还是死在其瑟手里的?”
那守窟人已是风烛残年,神色衰朽,闻言不禁面露哀恸:“一切有为法,皆悉归无常。恩爱合和者,必归于别离。”
纳依皱了皱眉头,她在大名时也读过梁国典籍,自然也涉猎经文,虽不通那上面的道理,倒也不是不懂,一听这老人如此形容,不禁冷笑:“怎么?他们兄妹两个曾经也是恩爱合和?到后来反目成仇了?”
那守窟人却不再言语,纳依想他一个守着半辈子石窟佛像的人,能知道这些宫闱秘辛才奇怪,于是也不多问,只嘲道:“泥塑金装假象,内里全无感应。”
说罢便在守窟人错愕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纳依欲至宫中求见琉哈,却闻得琉哈不在,欲离去时,不妨撞上卫实。来人着镶金边的藏青锦袍,身影略显病弱,但绝无当日大名城外的脏污落魄,大约也不曾想过会与她在此相见,神情又惊又喜:“是你?”
纳依厌烦他至极,目光冷清,连看也不看,蚊鸣也似的一声应答,是不情也不愿。卫实却全然不气馁,激动万分:“我不想会在这里见到你。”
纳依亦冷冷道:“是我流年不利罢了。”
卫实道:“我听说你叫纳依?”
纳依眉头深皱出一条细纹:“是。”
卫实正措辞间,忽听得外头有人通传,正是琉哈回来。纳依堪称喜上眉梢一般,脸上阴云一扫而净,云飘也似的出了宫门,只远远传来她甘甜如美酒般的轻唤,夹杂着悦耳如泉流的笑声。
琉哈领她进来,见卫实在此,似也有些意外,但依旧极有风度地与他互致问候。卫实似有事而来,但纳依却不愿再见他一刻,明里暗里磨着琉哈,终是琉哈妥协道:“我今日还有俗务在身,晚些再与王子相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