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心疼地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纳依,用手背凉了一下她哭肿了的眼。
阿儿答拿起茶壶喝了口:“没办法,你看她脖子上那一圈青,差点没让人拧断了。战场上九死一生的,怎么能让她留在那里。”
阿苏轻轻剥开她的领口,目光在那一圈狰狞的乌青上徘徊,忍不住心疼地想,这个孩子一定受了很多苦,却还是不愿意离开琉哈公主,是多么勇敢的人啊。
忽然,她在纳依颈侧,现了一处几乎要淡得看不清的疤痕。
她抬手在上面轻轻摸了摸,的确摸到了硬块,确是疤痕无疑。
在被海别部捉去时,她记得那是见纳依的颈上是没有这个疤痕的。
难道又是在海别部受的伤?
她回眸看向阿儿答,还没起身,阿儿答似乎就已察觉她在找自己,忙走了过去:“怎么了?”
阿苏指了指那块疤痕。
阿儿答凝眉注视片刻,道:“兴许在哪弄伤了,她落在素沙留衣手里挨了顿打,估计是那个时候……”
阿苏无声叹息,将被子给她掖好。
纳依被送到火山林后方的营地之后,只呆坐了一日,便再也坐不住。阿儿答公务繁忙,阿苏不良于言,能陪她消遣的人实在寥寥,她坐不住后,便向营中漫无目的地走。后方营地除了前线出征将士的家眷奴仆之外,还有一些工匠、伤兵与巫师萨满,纳依在造兵器的铁匠铺认得了一个名叫图车的铁匠,因他为踏雪打了一副蹄铁,纳依觉得他手艺不错,便时常到他那里去看,一来二去便又认得了图车的女儿回回儿,更现了她还有不啻于其父的好手艺。
回回儿生着双烟蓝的眼,听说是她那来自遥远高台国的已死了的娘传给她的,草原上的人,无论是斡邻部还是海别部,哪怕只是沿河而居的小部落,都对远在不烟高原上,生满红花、跑满斑羚的高台国有着相似却又迥然的传闻。那遥远的国度仿佛是迷梦一样,据说那里到处都是峭壁,峭壁上有着神态慈悲得骇人的佛像,纳依只在书上见过佛像,那是中原的书……
她对中原、对江南的记忆越来越远了,大名的金莲,江南的烟雨……都不如草原的苍穹碧野要清晰。
回回儿给她打了一把小铜锁和一支木匣子,匣子上还刻了只小鸟儿,刷漆之后亮堂堂的好看。
回回儿说:“女孩子都有自己的匣子,谁也碰不得,你最喜欢的和最讨厌的都可以锁进去……只有你自己能打开。”
纳依想到琉哈的大箱子,里头曾取出过东鹿妃的婚靴,但必定不是只有一双婚靴的。
那里也锁着琉哈公主的喜爱与厌恶吗?
她坐在陇坡的石头上,任由风把她的长吹得软软的飘扬着。回回儿脱了棉手套,用那双有些粗糙但很厚实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低声说:“小领,你的头真好。”
奴隶或工匠风吹日晒下的,总是枯燥得如同沙漠的荆棘,闻上去自然也没有花香,只有闷出的油臭,或许还有虱子。
日光照耀下,纳依的头却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是精心织出的丝绸。
她有些羞赧地笑了笑,却看见回回儿毛边的袖口露出的手臂上到处是青青紫紫的伤痕,不禁心疼道:“回回儿,你阿爸又打你了!”
“他又喝多了。”
纳依皱了皱眉头:“我去和他说,叫他不准再打你!”
回回儿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坐在她身边:“小答剌罕,你比其他的领大人脾气好多了,我一点都不怕你。”
纳依抱着膝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我之前也是奴隶……”
“听说琉哈公主也对你很好。”
回回儿有些哀伤地望着远方,“我也想有一个人对我好,这样我就不用挨打了,就能吃上盘羊肉了……”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角,揪了揪那几乎是用桐油染出来的红裙。
纳依这才认出那衣裙的底色竟和自己一样也是红的,只是回回儿的裙子旧得脏得将那裙子染成了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