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水是女眷,依律要随王妃到内廷受太后与皇后的接见,而周启钧则需在克定殿奉诏入见皇帝,因是周若水度入宫,他不大放心,再三叮嘱王妃看顾后方才离去。内廷并未在殿阁摆设,而是在皇后殿之西的花厅,设两幢帷幄,十二扇黄金榫卯云母画屏,后妃东向端坐,由内廷女官接引命妇女眷行礼。
老神机王乃先皇胞弟,周启钧与今上亦是堂兄弟,因而王妃与周若水等候的时辰并不长。那两位一袭青色绉纱圆领衫的宫人便引二人入见了。
周若水在王妃之后,请安行礼,头始终不得抬起,她好奇,瞧着前侧王妃的身姿,那一举一动,宛如枝头摇曳的芙蓉花般袅娜,又像是刻刀雕琢般尽善尽美。那种美,诚然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只是周若水却比旁人更清楚那美的脆弱,是草原上的风霜与马蹄,轻易就能摧毁的。
屏风后传来一声“起”
,周若水随着王妃起身,落座另一处贵妇云集的帷帐,那十数名年岁各异的妇人女子,皆梳高,戴花冠,冠有花苞、宝塔、小山状,又一应是罨画长裙百叠千褶,长褙子下缀着珍珠玉石,摇晃之间有鸣玉之声。周若水把玩着腰间垂下的一截飘带,不知闻到了哪处飘来的香药味,熏得眼睛痛。
她抬眸,瞧见周遭几名贵妇慌忙用罗扇掩了面,心中不禁暗暗笑,面上却只作不知。
王妃正与身旁熟知相交说话儿,又要看顾她,周若水却坐得安静,像是停在百花之中一只寂寞而茫然的鸟儿,不知该做些什么。她其实并不想来到这样的场面,她曾拥有在坦荡的草原上摇着金鞭乘风而行的旧梦,此生再也不会有比那一刻还要动心的美景了。
宫人进来上茶,正送到周若水面前,她笑着问:“有酒吗?”
那宫人一怔,却听周若水道,“没有也无妨……”
“内廷饮宴是少饮酒的。王妃适时道,“郡主尝一尝,这是江南新到的雨前茶。”
“郡主怕是喝不惯?”
周若水闻声抬,只见一着揉蓝长褙子、销金杏黄裙,头戴百花珍珠冠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王妃忙起身,带着周若水一起行礼,口称“公主”
。
“平身。”
那女子面如姣花,气态娴静,也与王妃福身行礼。
周若水站起身时,不妨叫那女子又走近了一些,然而公主却只是握了王妃的手,笑道:“芷茹。”
王妃与公主自闺中就是旧友,王妃应了声,便引周若水相见,谁料那公主却笑道,“我认得她。”
公主瞧她道:“上回在你家后园。”
又问若水,“你可还记得吗?”
周若水哪里记得,王妃的后园哪一日都有人,但她一贯撒谎惯了,颔道:“自然记得公主玉颜。”
王妃道:“这位是沂国长公主,今上幼妹。”
周若水又行了个礼:“公主万福。”
“不必多礼。”
沂国长公主虚抬了下手,道,“我久闻郡主令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寻常。”
周若水悻悻一笑,只道“不敢”
。
皇室的男女,她了解得不多,只在回到南国,听周启钧讲过,今上膝下无子息,只有宋王、赵王、汴王三位庶兄,并岐国、兖国、沂国三位长公主。
其中,兖国长公主自夫郎桓少府在当日北朝军兵围困中都时与太子一同殉国后便青春守寡,岐国长公主已在南北议和之时,被今上以效仿汉昭君出塞为由,同每年四十五万岁币送到了北朝,唯有今年尚只有十八岁的沂国长公主待嫁,一如天心月圆,华枝春满。
沂国长公主周氏,字从嘉。王妃说,“这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国朝最受宠的女子。”
那时,就连若水也不曾料想,她的人生会因为两个女子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一个是北朝太师公主斡邻琉哈,一个就是眼前的沂国长公主周从嘉。
周若水本打算渐渐从沂国与王妃的攀谈中退出,宫人端来了一份兑了奶的茶点,她很想尝一尝。然而她还未能有所动作,忽然听帷帐一声惊叫。众女皆被惊动,茫然望去,有宫人指着帐前园中的莲池道:“是兖国长公主!兖国长公主又投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