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水不懂工程上的事情,但在草原上迁徙的时候,多雨的夏季,搭毡帐时用来承重横梁立柱容易受潮积水,要经常检查或涂油防水。
如果木料受潮积水,她望了望眼前一片废墟,那么用来承重的梁柱在受压时就会……她看着一具具被抬出来的、面目全非的人或尸体,惨叫声回荡在烟尘中,未干涸的血沾在那些所谓名贵的木石砖瓦上……
周启钧低头看着她有些愣怔的目光,不知如何是好。自从他将她接回来,言语当中,总会有那么一两句话刺痛着她的心,勾起她不甚美好的回忆,他本想试着规避,但却避无可避,她人生中的大半光阴,心智与身体在成长的日子,都是在北朝的草原上度过的,那些时光早就与她融为一体,无法隔绝和回避。
“若水?若水?”
周若水缓缓抬眸,眼神还有些呆滞无光,似乎神智还没拉扯回来,带嘴上已经开口了:“啊?”
周启钧轻声道:“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
周若水笑着摇头,那双好看又无辜的眼眸水光轻晃,全然不复方才的黯淡,一个人的喜怒比阴晴的变化都要快,周启钧暗暗叹息。
“不过……”
她突然皱起眉头,做出一个思索的神情,“这么大的事情,皇帝一定要彻查吧,到时候工部营造的官员过来,一看不就清楚了?顺着木料的来源去向去审,自然就能审出是什么人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了,到时候该治罪治罪,该杀头杀头……”
“但愿如此。”
周启钧神色晦暗地望着那一片狼藉的废墟,“二三百条人命,大厦倾颓,谁也没能逃走。”
“我先走了。”
周若水掩口轻咳了两声,“有些冷。”
“那赶紧回去吧,用不用我派两个人送你?回去让你嫂子给你煮点姜茶喝了。”
“不用送了。”
周若水道,她望了一眼不远处人群中上蹿下跳的裴越,扬了扬手,“裴指挥使!”
裴越转过头:“郡主?”
“走了啊。”
裴越一怔,随即道:“郡主慢走。”
周若水笑了笑,还恭恭敬敬地对周启钧点了个头,这才拢着那身菱青的衣裳走了。
人群嘈杂,人声鼎沸,天子脚下,烟尘滚滚。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走过一路的喧嚣,渐渐走入无人无声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