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上的血还没有干,倭京的街巷便先封了。
主战军士搬来木栅,将外城几条主街一截截堵住。凡是从屋里出来的人,不论老人、妇人还是抱着孩子的商贩,都被赶到街心跪下。有人举着染血的王袍碎片,从人群前走过,高声宣告倭王已死,大宁军弑王,倭京上下必须为王复仇。
街角的铜鼓一阵紧过一阵。
跪在最前面的老人腿脚麻,稍稍动了一下,身后的军士便用枪杆压住他的肩。一个孩子被母亲护在怀里,哭声刚冒出来,便被妇人死死捂住嘴。
外城四门同时落闸,坊间小巷也被巡骑封住。主战军府的新印诏令贴满墙面,纸上的朱印鲜亮得刺眼。
“倭王已死,大宁弑王!”
“全城军民,决死抵抗!”
“凡私议停战、私藏宁军、拒不守城者,与叛国同罪!”
苏清漪站在西野临时印局内,看完送来的诏令,没有立刻提笔反驳。
案上还放着她刚印出的那份核验告示。
祭典开始的时辰,王旗升起的位置,东门传来炮声的先后,祭台上替身的身影,礼廊中获救官员的人数,亲眼见过王袍染血的百姓姓名。每一项都留有空格,后面标着记录人、见证者和交叉核验的位置。
没有“倭王已死”
五个字。
也没有“大宁无罪”
的断言。
一名书吏忍不住问:“苏主事,外头都已经这样传了,我们若不反驳,百姓岂不是信了?”
苏清漪将一张被火燎过的纸摊平。
“他们已经在逼百姓相信。”
她道,“我们若只换一句话去压另一句话,明日他们再换一具尸体、一道诏令,百姓便还要重新选。”
她提笔在告示末尾添了一条。
“未亲见者,不得以传闻作证;亲见者,须注明时辰、地点与同行之人。”
书吏看了看,低声道:“这会不会太慢?”
“慢一点,至少不会把假的写进活人的记忆里。”
苏清漪让人将告示重新排版。
长版往各坊旧吏、商号、医馆与寺院,要求保存祭典当天的人员名册、车马记录和灯号时辰。短版则只印四行,送往街巷。
祭典何时开始,照实记。
高台上是谁,照实记。
东门炮声从哪里来,照实记。
见过王袍染血者,留下姓名。
告示没有要求百姓替大宁辩护,只让他们先把自己看见的东西留下。
第一批纸张贴出后,几名主战军士很快赶来撕毁。苏清漪没有派人争抢,只让书吏记录撕毁地点、时辰和领头军士的装束。另一批告示则被投到药铺、粮行和水井旁,夹进账册与木桶之间。
有人不敢公开抄写,便把时间记在墙角。
有人不敢留下姓名,只在告示背面写下“祭台下有七人,带走六人”
。
这些零碎记录很快汇成新的册页。
祭台上的身影没有说话。
替身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主战军领在行刑前曾俯身说话。
东门炮声没有造成城墙震动。
礼廊里被押走的主和官员,确有六人活着离开。
苏清漪没有将这些话写成结论,只逐条标上来源。
“先把纸送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