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先看停工与支两栏。“第三桥段多用了七百方石,理由写的是河床改道。”
常福眨了眨眼:“铁路还在修,不是好事吗?”
“好事归好事,七百方石也得问去处。”
沈砚把那一行圈住,“回信让工部附河床复测图。若真改道,下一段桥基也要跟着变;若图对不上,便查石料账。”
苏清漪看了他一眼:“人在倭岛,还盯着一车石头。”
“七百方不是一车。何况大工程最怕人人觉得多花一点不算什么。”
户部送来的是远征总账。高丽王城与旧港接管后,王庭库存、国有田租、港口货税和没收的通敌资产已经分项入账,没有直接并入远征军军费。西港前期治理支出由两期拨款承担,第一期宝钞与军票已随快船送到后方补给点,第二期须待西港粮价、船务与军需核销表送回后再拨。远征至今,国库现银未触及警戒线。
更重要的是,宝钞没有因跨海用兵而失信。皇家钱庄列出的四州兑换数据显示,宝钞兑银波动仍在定限以内。东南商人因海路逐渐恢复,反而开始把藏银换成宝钞,用于购买工坊股券、铁路运力与海运商局货位。西港出的军票已有第一批经高丽旧港兑付,编号、签押与剪角回收全数相合。
常福看着一串串数目,费力找到最后的结论。“所以京城没有因为咱们打仗,米贵钱贱?”
“目前没有。”
沈砚道,“但陛下特意把每日兑银数、钱庄准备金和四州粮价一并送来,不是让我看着高兴。”
萧云昭指尖落在一条朱色警戒线上。“是提醒远征若再拖长,第二期拨款与本土铁路、抚恤、学堂用度会争准备金。”
“不错。”
沈砚把户部表压到倭国舆图边,“仗能打,不代表钱会自己长腿跑来。西港既已能承担一部分港务与粮秣,便不能什么都向雍京伸手。”
兵部送来的抚恤册最厚。阵亡者抚恤已经到户的,共一千三百七十二人。重伤退役者按伤等放第一期银粮,另有二百余户因籍贯迁移、家属失散或户籍不清,尚未完成核验。兵部没有把这些人写成已,只单列待核,并派新科官员与地方钱庄逐户查找。
册后附着几份签收拓印。有年迈父母按下的指印,有妻子代幼子签下的名字,也有整户只剩远房亲族、暂由县仓代存的凭据。高丽先遣队失踪学员的抚恤已经送到家中,“怀远线”
三字也由海军都督府、兵部与舆图衙门会核,正式列入大宁海图。
萧清棠翻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找到此次远征第一批阵亡与重伤名单,一页页看过签收状态。几名在雨夜药棚受伤的士卒,家中已经收到预登记文书;另有两名海战阵亡者,因父母迁居尚未找到新址,名字旁压着待核红印。
“这两户,让快船回程时再带一份籍贯线索。”
她道,“同营士卒知道他们父母投奔了哪处亲族。”
常福立刻记下。
萧长宁拿过另一页。登陆军山地夜战与抢滩伤亡也已录入兵部总册,连常福那只被竹刺顶坏的回执夹都在军需损耗副表里占了一行。“你这木夹也算跟着远征留名了。”
她道。
常福挺直腰:“奴才当时把公文护得很好。”
“人险些留在坑里。”
“那是倭人陷阱不讲规矩。”
屋内轻轻笑了一阵。
最后一份来自吏部与海关总署。新科官员已经分批接管东南四处海关。过去由地方豪族、牙行与旧税吏私下议定的船税,被改成按船型、载重与货类公开计征。每艘船入港先验货,再出票,税银直接进入海关公账,不经地方私人仓房。第一月税额比旧账面高出三成,商船实际负担却下降了一成。旧账里消失的那部分,没有落到国库,也没有留在商人手中。
“新科那批账房和工匠子弟,已经敢查老税吏的暗仓了。”
苏清漪看着吏部考评,“其中七人记优,两人因照搬样卷办法、不知变通,暂记中等。”
沈砚笑道:“这才像真考评。若新科出去个个都是经世奇才,我反而要查阅卷官是不是又学会拍马屁了。”
萧云昭将几份数据并在一起。铁路继续运煤,兵工厂没有停炉;宝钞兑银仍稳,远征抚恤正在放;新科官员接住海关,东南商路也没有因主力跨海便乱成一团。大宁本土没有等沈砚回去才肯转动。
西港旧账房外,第二印点的压印机仍在响。港内粮仓照常放粮,浅水舰轮换守着外港,废渠和新编降卒的岗位复核也没有因御前来信而暂停。
沈砚把各部文书重新理齐。
“这一匣数字,比十封捷报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