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垒后的第二门轻炮刚完成校位,林缘便送回了第一份斥候记录。
萧长宁展开薄纸,先看脚印,再看营火。
倭军退入山林后,沿碎石小路留下了大片凌乱足迹。折断的长枪、破损木盾和几只来不及带走的箭囊散在路旁,泥地里还能看见伤兵被拖行的痕迹。
再往里百余丈,林间有烟升起,透过枝叶隐约能看见成排帐篷。前去查探的斥候没有越过五十丈警戒线,只借高树观察。
营中至少点着二十余处火,几口铁锅架在火上,外围木栅歪斜,地上还丢着粮袋和甲片。
一名登陆军官盯着林图道:“殿下,敌军败得仓促,伤员、军械都没收净。若现在派两营压进去,或可顺着营火咬住他们。”
另一人也道:“滩头已有两门轻炮,后队正在上岸。倭军若在林中重新聚拢,明日还会来攻。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一举击散。”
萧长宁没有答应,也没有驳回,只问:“脚印到了哪里?”
斥候抱拳道:“都往营地方向去。属下依军令未入深林,只在外缘取了泥样,画下两处入口。”
“出来的脚印呢?”
“未见成片足迹。许是敌军仍在营中。”
军官听见这话,眼中战意更盛。萧长宁却把记录压到土垒石面上。
“先封林口。没有本宫军令,任何人不得越线。”
几名将领略有不甘,仍齐声领命。
短报由小艇送上镇海号时,沈砚正在核对滩头药箱和炮弹回执。
常福那只被竹刺顶出黑洞的木夹就放在案边,油布换了新的,夹板却没换。
“林中二十七处营火。”
顾七舟把斥候草图摊开,“帐篷约四十顶,外围散落军械。脚印从土垒一路进林,未见大队折返。”
沈砚看了几息,指尖落在营火位置上。二十七处火,前后分成四列。每列间隔相近,最外两处火正好照着营门与粮堆。
若不是斥候站得远,只能透过树隙观察,这样的排布倒像一座规整军营。
“败兵跑回山里,还有心思把火点得这么齐?”
他问。
顾七舟看向草图,眉头渐渐皱起。
常福凑近一些:“或许倭人平日讲规矩,败了也要把锅摆正?”
“那他们的军纪比大宁礼部还硬。”
沈砚把纸转了半圈,“军械扔了一路,帐篷却搭得整整齐齐。人乱,营不乱,等的不是过夜,是等咱们看见。”
他又点向两处泥地记录。“脚印只进不出,也不对。”
一名军官道:“敌军都留在营中,自然没有出来的脚印。”
“几百上千人扎营,总要取水、砍柴、放哨、搬运伤员。营里烧着二十七堆火,柴从哪里来?锅里煮东西,水又从哪里来?”
沈砚拿起炭笔,在营地两侧各画一条线。“林中不是没有别的路。人从小路撤走,只让一批士卒踩着正面入口来回走,再把军械丢在路上,便能做出全军仓促退进营里的样子。”
萧清棠站在军令台旁,低头看完草图。“空营。”
“八成。”
沈砚道,“剩下两成,等情报和斥候再核。”
他没有因这句话便下令向林中开炮。营火之后是什么、倭军是否留有少量弓手和死士,都还不清楚。炮弹打进林子,只会惊动真正藏在暗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