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旗向左一压,左翼火枪先响。枪火斜切倭军右侧。赤旗再转向右方,右翼第二轮紧随而至。两翼铅弹并不各打各的,而是交叉落向冲锋队列中段。倭军前排木盾尚能挡住正面,侧面却接连有人倒下。他们仍在往下冲。八十步。六十步。轻炮军官看向赤旗。
萧长宁猛地将旗向下一压。“放。”
轰!霰弹从炮口喷出,沿碎石坡横扫。最前一排木盾碎裂,后方长枪兵被成片掀倒。正在下冲的阵形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中段士卒收步不及,继续撞向前排。“火枪中队,放!”
两轮排枪接过炮声。铅弹从盾隙和碎裂木板间穿入。倭军前阵终于停住,两翼却仍有人试图绕过正面,冲向尚未铺完的板路。
萧长宁的赤旗向海面斜指。土垒后方山道,早已标作登陆图丙二点。镇海号副炮收到报码。炮声从外海传来。爆破弹没有砸进正在冲锋的倭军,也没有越过山坡追击人影。它落在土垒后方山道口,炸塌一段石墙与木栅。后续增援被断木堵住,已经冲下坡的前队也失去退回垒后的宽路。第二舰炮落在更远的山道弯口。仍是封路,不是覆盖人群。
萧长宁看见两处烟柱升起,赤旗立刻收回。“舰炮停。”
“轻炮装第二。火枪两翼再进十步,盾阵跟上,不许越过炮口。”
大宁阵线向前推进。不是冲。盾手先迈,火枪随后,轻炮在工兵推动下沿加固短板挪到坡脚。每一段阵线都能看见赤旗,每一队都没有离开相邻火力。倭军反冲被交叉枪火截成数块。正面承受第二轮霰弹后,木盾阵彻底散开。有人向土垒退,有人往两侧山坡逃,还有人丢下长枪钻进坡后林影。
萧长宁没有下追击令。“先夺垒。”
工兵以沙袋填住垒前浅沟,盾手沿两处缺口推进。火枪队压住墙头,轻炮只打仍在集结的持械队列。萧长宁跟在第二列盾阵之后,赤枪偶尔挑开越过盾沿的长刀,却始终没有脱离旗手与传令兵。
土垒内的最后一批倭军支撑片刻,便沿后坡退入山林。大宁盾手登上垒墙。赤旗随之升起。工兵立刻检查墙内火药、暗坑和引线,火枪队分守两翼,轻炮被推入土垒后方重新校位。第二门拆分炮也沿板路送上岸,炮架在第一门右侧开始组装。滩头终于有了一处能挡箭、能放炮、能接收伤员与物资的稳定阵地。
几名年轻军官望着退入林中的倭兵,请战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殿下,敌军阵形已散。林中脚步杂乱,此刻追上去——”
“停。”
萧长宁把赤旗插在土垒中央。她没有看逃兵背影,先看板路、伤员和两翼未探完的碎石地。“清点各队,补土垒,接第二门炮。”
“林缘以外不追。斥候只看,不入深林。”
军官仍有些不甘:“他们刚败,正是——”
“正是什么?”
“滩头翻板坑尚未拆完,后队刚上岸,炮弹与药箱还在水线上。你带人追进林中,谁守这里?”
军官低头。“末将领命。”
萧长宁让人把追击旗收回匣中,只留下警戒短旗。
逃入山林的倭军没有回头放箭,林中也很快没了成队喊杀声,只剩枝叶晃动与零散脚步。退得太干净。她举起望远镜看了片刻,没有替那片林影下结论。“林口编号。”
“斥候沿土垒外五十丈布线。过标线,先报。”
命令落下,登陆军无人再向林中靠近。
镇海号上,沈砚收到滩头回报。翻板坑八处,竹刺已标。第一门轻炮落位,第二门正在组装。土垒夺取,阵地初成。大宁军未追入山林。他重新举起望远镜。
赤旗已经插在土垒最高处。萧长宁站在旗侧,正让工兵把一处垒墙缺口补上。她的赤枪上只沾了些泥灰,身边传令兵、炮术军官与两翼旗手都在原位。沈砚看了许久,眼中没有昔日与她对局时那种本能的衡量。
海风吹过镜筒,他只轻轻笑了一下。“她守住了。”
萧清棠站在军令台旁,看了一眼岸上赤旗。“也停住了。”
沈砚放下望远镜,把代表登陆军的木标移入滩头土垒。“传后队,军需、军医按板路分批上岸。主舰不靠,三口封锁照旧。”
常福的回执也随下一艘小艇送回一份副本。封皮上多了一个竹刺顶出的黑洞,炮弹数、药包数和交接印却都清清楚楚。苏清漪看过后,在损耗栏旁添了一句。“回执夹一只,受刺,仍可用。”
岸上第二门轻炮的插销在此时落定。萧长宁让炮手先封炮口,没有朝林中试射。工兵继续拆除潮线陷阱,盾手守住板路两侧,火枪队则在土垒后分班装填。军医棚的第一根立柱也被竖了起来。土垒外,倭军丢下的木盾与断枪散在碎石间。更远处的山林一片沉暗。枝叶偶尔摇晃,却再没有倭兵从林缘露面。
萧长宁走到赤旗旁,将最后一份阵地回执压在垒墙石面上。“第一线守垒,第二线护炮,第三线接后队。”
“林口只设警戒,不许点火,不许追人。”
传令兵逐条送出。
海上的沙漏还没有落尽,南侧碎石滩已经铺出两条短板路。军需艇、军医艇与下一批火枪手正按旗号分列靠岸。赤旗立在土垒上方,旗影落过刚刚组装完成的两门轻炮,也落在那条通向山林、无人踏入的碎石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