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图室里的灯一直亮到晨雾白。
顾七舟把昨夜取回的敌炮落点一一铺开。
纸页上没有完整山形,只有舰位、潮位、炮烟时辰与水柱位置。
十一处烟点分列北崖、山腰、南坡和礁后,每一道都以细线连向海面弹着。
军校炮手围在长案两侧,分规、铜尺与算筹摆了满桌。
“第一处重炮,炮声到落水七息,弹着在诱饵右前一百二十丈。”
“第二处绞盘炮高于第一处,炮弹飞行时辰却少半息。它装药更重,不能只按时辰反推。”
“昨日潮位比今晨高二尺一寸,镇海号舰位还向南偏了半角。”
一名学员说完,将先前写下的高度划去,重新列算。
顾七舟没有催。
他以分规一端压住旧舰当时的位置,另一端沿北崖山形缓缓抬高。
炮弹从山上射向海面,落点能给出射线,炮烟位置能给出大致横距,再扣掉潮位、舰位和火药差异,便能反推出炮口所在高度。
只是反推出来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段区间。
“北崖第一重炮,距当时海面二十七丈至三十丈。”
顾七舟道,“绞盘炮更高,三十六丈上下。山后运弹道的拐角在两处炮位之间,露出的石壁顶端约三十三丈。”
炮术学员把数字誊入新射表。
旧射表只算同一海面上的船舰。炮口抬多少,炮弹飞多远,受横风偏多少,都以海平线为准。
如今目标藏在山后,不但高出海面数十丈,镇海号还要隔着山头,把爆破弹送进一处只偶尔露出木车湿毡的拐角。
炮弹低了,撞在外侧崖壁。高了,便会越过山道,落进山后的林地。偏南一些,下面就是山脚渔村。
萧清棠站在长案另一端,把昨夜的岸线图抽了出来。
她以朱笔沿山脚画下一道弯曲边线,又圈住渔棚、水井和几片连在一起的屋舍。
“这里列为禁射区。”
她笔锋从南坡一直划到北崖西侧。
“镇海号主炮射界不得越过这条线。靖海号随后压炮台,只许打已经确认的炮位。炮位后方若与村舍重叠,停炮,换角度,不许拿一座村子陪一门炮。”
炮术官低头核过边线。
“殿下,北崖第三炮位下方有两排渔棚。若用爆破弹,碎石可能滚到村口。”
“那一处用穿甲弹。”
萧清棠道,“从外侧击炮架,不炸崖面。”
“若敌军退进村中?”
“炮不追人。”
她将朱笔放下。“今日目标是断运弹道、毁崖炮,不是把看得见的倭兵都埋进山里。”
苏清漪把禁射边线单独誊了一份,交由两舰炮术台各存一张。
每处目标旁边除了距离、高差和风偏,又添了一个朱色编号。
朱线以内,即便出现旗号与人影,也不得自行转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