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第一艘测深艇离开舰队外缘。
镇海号与靖海号都没有升压,只在西侧深水区维持低。两艘火炮快船隔着数里护住测深艇侧后方,既不靠岸,也不驱赶远处偶尔露面的渔船。
顾七舟站在艇,脚边摆着测深绳、取泥筒、潮录和三只封口陶罐。
他肩上的伤重新换过药,外袍下仍缠着布。艇身被横浪一托,伤处随之绷紧,他只抬手扶了一下船舷,目光没有离开前方海面。
“距岸三里半。”
军校学员核过星位,在副图上落下一点。
“当前水深七丈六尺,底质细砂。”
铅坠被收上来,底部凹槽里嵌着一层灰黄泥沙。负责记录的学员先看颜色,再以指腹捻开,最后将样本刮进第一只陶罐。
顾七舟道:“标明时辰、潮位、取样深度。不要只写七丈六尺。”
“是。”
测深艇继续向北。
他们没有朝萧云昭圈出的待核重区直走,而是沿灰线外缘来回折行。每隔半里取一次水深,每换一处底质便封一罐泥沙。两艘远护的火炮快船始终保持原位,连炮衣都没有揭开。
海岸大半藏在晨雾里。
望远镜中只能看见低矮渔棚、晒网架和几片临海盐地。偶尔有渔民推船下水,也只在近岸撒网,不曾靠近大宁测深艇。
若只看岸上,这一带比粮价暴涨的北侧小镇安静得多。
沈砚没有随艇。
他留在镇海号海图室,长案上摆着五日消耗记录。鱼市冰料、磨坊开工、夜间挑水、空重粮车、药材与木炭,各自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在岸线外侧。
萧云昭也在案边。
她把一张夜间运水记录抽出来,压在灰线南端。
“沿海集市本身只有三口公井。”
“按当地人口,平日每日出水不到五百担。近四夜,挑水人从二更走到天亮,另有大车从集市西门进出。”
沈砚看向车路。
“车往哪边走?”
“暗线只能跟到山脚。”
萧云昭道,“再往东是两道山脊,路口有人查验。运水车进去时满载,出来时空车,车轮沾着深色湿泥。”
“鱼市的冰呢?”
“从南边冰窖运来,进集市后没有送进各家鱼铺。车在后巷停过一刻,再从东门出去。”
沈砚把冰料与运水两条线并到一起。
它们都朝东。
偏偏现有海图上,集市以东只有山脊和一片浅岸。高丽旧商图甚至在那一带标了大片礁石,寻常海船不得靠近。
萧清棠站在舷窗旁,望着远处几乎看不见的测深艇。
“顾七舟会自己找。”
她没有让沈砚替艇队补一条具体路线,也没有催问几时能出结果。
沈砚把炭笔放下。
“那便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