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守军的欢呼却更响了。
一名士卒甚至冲上码头残存的半截木台,举着火把朝湾内挥舞。身后众人纷纷拍打兵刃,有人跪在地上叩,还有人指着正在坍塌的旧船,争抢着确认大宁铁甲舰究竟断在哪一段。
高丽军官接过望筒。
火势太大,他已经看不清船身,只能看见火海中那道高高倾倒的烟囱轮廓。浓烟翻滚着冲上夜空,将低云烧出一片暗红。
码头地下最后一批火药也在此刻殉爆。
轰隆——
地面连续塌陷,整段码头被从中间撕开。停靠在两旁的旧船被气浪推得互相碰撞,桅杆折断,船腹开裂。大量燃烧木料涌进水中,与浸油浮木撞在一起。
无人旧船正处在火势中央。
船艏被一截断裂吊架压住,左舷又撞上一艘爆燃旧船。木质船腹先被烈焰烧穿,随即在两侧挤压下裂开一道长缝。
海水灌入。
火却没有立即熄灭。
浮在水面的燃油仍裹着整艘船,断裂舱板一边下沉,一边继续燃烧。假炮管从舷侧脱落,砸进火水之中。船尾翘起片刻,露出那只仍在缓慢转动的旧螺旋桨,随后也被浓烟遮住。
旧舰长握住栏杆,低声报出最后一项。
“诱饵船船腹开裂,正在下沉。”
苏清漪落笔。
酉时四刻,无人诱饵船毁于湾内。
她没有再添一句。
沈砚看着那团几乎照亮半边海面的烈火,脸上也没有笑意。旧船损失在计划之中,高丽人亲手点燃了准备许久的火药港,假水文、浮标、浮栅、旧船、引线与地下火药都已逐一坐实。
该看的已经看完了。
萧清棠从了望台前转过身。
“镇海、靖海升战灯。”
传令官立即领命。
两艘铁甲舰一直停在岸炮射程之外。镇海号藏在西北云影下,靖海号与它相隔数百丈,舰身都被夜色压成沉重黑影。
遮住战灯的铁罩同时推开。
先是一点白光。
随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镇海号舰艏、主桅与舰桥两侧的战灯依次亮起。靖海号也在右侧海面亮出灯位。两组灯火相隔清楚,勾出两艘庞大铁甲舰的轮廓。
镇海号主汽笛先响。
呜——
低沉声音越过外海,压进仍在爆燃的港湾。
靖海号紧接着回应。
呜——
两道雄浑汽笛交叠,穿过烈焰、浓烟与高丽守军的欢呼,重重撞上南岸山壁。
湾内的声音断了。
举着火把的士卒僵在半截码头上。
高丽军官猛地转过身,将望筒移向外海。火港浓烟遮住了大半视线,他只能从烟隙间看见两排明亮战灯,以及战灯下方偶尔掠过的黑灰装甲。
一艘在西北。
一艘在正西。
两艘船都停在岸炮射程之外,舰身完整,炮口沉默,烟囱只压着低低白汽。
镇海号。
靖海号。
高丽军官手里的望筒撞上土垒边缘,出一声脆响。
他再回头看湾内时,那艘被烈焰吞没的所谓铁甲舰已经沉下大半,只剩一片破碎木构漂在火水中。加高烟囱的薄铁套筒也已塌扁,在火中露出粗糙接缝。
码头上的高丽士卒面面相觑。
有人仍保持着举刀姿势,嘴却张着,不出声音。有人向后退了一步,踩翻火盆。还有人下意识望向北崖炮位,像在等一道开炮命令。
岸炮没有响。
距离太远。
即使勉强开火,炮弹也只能落在两艘铁甲舰前方海面。大宁主炮却能在更远处掀掉土垒和石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