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根横木从水下浮出。
横木之间连着粗索与旧渔网,网上还挂有铁钩、碎木和沉在水中的石坠。只要两侧同时收紧,这道浮栅便会横在湾口。它挡不住镇海号的铁甲舰艏,却足以缠住螺旋桨,也能让后退的船只失去转向余地。
“还没完全升起。”
顾七舟道,“他们在等船再进一段。”
萧清棠没有下令阻止。
两艘火炮快船就在外海,只要升压前出,便能把绞盘旁的人打散。可那样一来,高丽人只会知道诱饵暴露,并不会继续把藏在港里的东西掀开。
无人旧船又过一标。
它已经进入中湾。
烟柱被岸风压低,船降到放出时的一半。方向锁仍卡在第二格,船艏顺着人工浮标向东南偏转。浮标之间的水面看上去很平,浪峰也比湾外小得多。
旧船原来的舰长握着望远镜,手背绷得白。
“左舵链在抖。”
旁人只看见旧船缓慢前进,他却熟悉那艘船的每一处动作。
“船尾被水往北推了。舵锁还在压南,所以船头没偏,可螺旋桨吃水声不对。”
沈砚问:“擦底了?”
“还没有。”
旧舰长盯着船尾,“应当是水浅,桨叶卷起底下泥沙了。”
顾七舟立即看向旧船后方。
原本灰蓝的尾浪开始黄。
颜色很淡,混在夕光里几乎看不见。随着螺旋桨又转过数圈,浑浊水线逐渐加深,里面夹着细碎白沫与黑沙。
军校学员低声报讯。
“诱饵进入中湾后,尾浪带沙。”
“距第三组浮标四十丈。”
“对照渔图,此处标注水深十丈二尺。”
顾七舟道:“记实况。螺旋桨已扰动海底,实际水深绝不可能有十丈。”
笔尖在纸上迅移动。
苏清漪从文书船换乘小艇登上镇海号时,正好看见旧船的尾浪变色。
她没有带大批书吏,只抱着航行正册与一只封蜡文匣。甲板上没人说话,连平日最爱低声议论的水兵也只是扶着栏杆,朝湾内望去。
那艘船上没有人。
这一点,镇海号上的每个人都知道。
可烟柱每断一次,都会有人下意识盯向锅炉位置;船艏每被潮水推偏半寸,旧舰长的肩背都会跟着收紧。等浑浊尾浪从船后翻起,甲板上的呼吸也像同时轻了一拍。
苏清漪站在安全舱外,没有立即翻开册子。
她曾在岛礁安全屋里隔着木墙听枪声。那时每一声火枪后面都可能有人受伤,记录纸上也有血、有名字、有军医剪开的衣料。
眼前没有血。
只有一艘装着空箱、假炮和一炉残煤的旧船,独自往敌人准备好的湾里挪。
船上甚至没有人能回头看一眼。
“苏主事?”
书吏低声提醒。
苏清漪收回目光,翻开航行正册。
“记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