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礁的信号塔在身后缩成一根细线时,天还没有亮透。
镇海号率先起锚,靖海号压住右后方,两艘补给舰居中,登陆船、护航舰与随军印书船依次离开外湾。岛上的夜间接舰灯一盏盏熄灭,只剩塔顶那面大宁旗,在灰白晨光里时隐时现。
那只飞往高丽南岸的信鸽,早已没了踪影。
隔离木台上的高丽渔民仍留在礁站,口供照旧问,伤员照旧治。破帆渔船也封在原处,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生。
沈砚站在海图室里,看着顾七舟把怀远礁后的第一段航线重新标了一遍。
“补给完成后,镇海号实际载煤比出港时少两成一,淡水与锅炉用水均在计划线内。”
顾七舟道,“靖海号补入一批干燥焦炭,后队粮水也已补齐。照当前航,下一航段余量充足。”
沈砚翻过各舰交接册。
每一页都有礁站押运官、舰上军需官和守仓军士三方签押。煤料受潮程度、药箱数量、淡水桶封口、伤员用品,一项不少。
“怀远礁那几套蒸馏器,还是只能养活守岛的人。”
沈砚道,“往后的舰队补水不能指望它。”
“本就没算进大批补水。”
顾七舟收起交接册,“那是回航时的应急点,不是海上的大水缸。”
沈砚点头:“这话记进补给附册。免得后人一看岛上能蒸水,便以为守着一口锅能喝干东海。”
舱外传来三声短铃。
前方测深船开始回报。
“水深八丈一尺!”
“底质细砂!”
“航向无误!”
镇海号舰身随长浪缓缓起伏,油灯在铜钩下轻晃。顾七舟掀开舷窗看了一眼,晨前海面有一层很薄的白气,贴着水面散开,远处各舰的轮廓仍看得清楚。
这在外海并不稀奇。
昨夜潮气重,清晨水面起薄雾,等日头升高自然会散。值夜领航官已经按手册收拢两翼,前后舰距也从常规航行的六百丈缩到四百丈。
沈砚看完最后一页交接册,走上舰桥。
萧清棠已站在军令台前。
她没有因舰队刚刚补给完毕便放松,各舰离礁后的第一轮点位仍由她亲自听报。
“镇海号,主航向无误。”
“靖海号,距旗舰五百七十丈。”
“燃煤补给舰、淡水粮秣舰,均在位。”
“登陆船队已离外湾,正在收拢。”
“文书船在中后段,回旗无误。”
最后一面位置旗从后队传上来时,萧清棠才让书吏落笔。
常福裹着一件厚外衣,靠在舱门旁啃鱼干。他昨日晕得像要把魂吐进海里,在怀远礁歇了半夜,总算恢复几分人色。
沈砚看了他一眼:“一大早就吃这么咸?”
“压一压胃。”
常福小心嚼着,“奴才问过水兵,他们说嘴里有味,便不容易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