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份口供在子时前送齐。
沈砚这才把反扣在桌上的第一册翻过来,与其余三册并排铺开。
隔离木台上的风灯罩得很严,灯芯只留豆大一点。四名书吏分别站在桌后,谁也没有互相交换眼色。每份口供都按原话誊录,答得含糊的地方留白,前后改口之处则用朱笔另记。
萧清棠站在桥口,身后是轮换下来的火枪手。她扫了一眼四本册子,问道:“说法对得上?”
“太对得上了。”
沈砚翻到四人讲述出海路线的那几页。
四名渔民都说,他们从高丽南岸一处僻静滩口下船,先向西南避开巡船,随后借夜潮折向西。破帆是在第二夜被巡船箭矢射坏,重伤者也在那时中箭。船上的盐鱼由年纪最大的人装舱,水文图原本藏在鱼舱夹层,用来躲避王庭征收。
连风向、出海时辰和途中见过的两座岛影,都相差不大。
常福凑近看了看,小声道:“几个人一条船逃命,沿路又没分开,说得一样不是挺正常?”
沈砚指尖点在一行口供上。
“正常人说同一件事,会记住不同东西。”
“有人记得浪,有人记得伤者流了多少血,有人只记得自己吐了几次。四个人连第二夜哪一更破帆、哪一更改向都说得一模一样,像是出海前把答案背熟了。”
常福立刻看向四间隔离棚。
“那现在拿人?”
“他们已经在我们手里,还能长翅膀飞了?”
沈砚合上一册,“先验图。”
石坡上的海图室已经腾空。
怀远线主图仍锁在里侧铁柜中,长案上铺的是先遣队副图、潮录抄本与刚从渔船暗格搜出的水文图。两只信鸽笼装在布袋里,封口盖着守图官与顾七舟的印,暂时放在另一张小案上。
顾七舟带着六名军校学员围在长案旁。
他没有因为图来路可疑便将它丢到一边,也没有先在图上圈出“敌图”
二字。水文图展开后,他先让人以薄纸覆在上面,逐格描出海岸、岛礁与潮道轮廓,再将描图与先遣队原始测绘叠放。
两图纸张大小不同,方向标记也不一样。
一名学员先用星位与海岸岬角定出三个共同基点,另一人拿细绳拉出比例,重新校正距离。铜尺、分规与炭笔在案上来回移动,细小数字很快填满空处。
“南侧第一处礁群,轮廓相合。”
“外礁向东多出一段,实测图未记。”
“不是多出。”
顾七舟看了一眼先遣队航行册,“当日浓雾,领航船没有往南再探。标为待核,不算错误。”
学员依言在旁写下“未核”
。
下一处,是一座外形狭长的小岛。
渔图上标了岛北背风,西侧有淡水石缝,岛南水浅不可停船。先遣队只从东侧经过,记录中也提到北面浪势较缓,却没有真正登岛。
顾七舟让人取出当时测深坠带回的泥沙。
布包打开,里面是细黑沙与少量碎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