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里的几份物价簿,被翻得边角软。
户部尚书一夜没睡,眼下青黑,站在御案前时,连说话都比平日慢了半拍。
“陛下,雍京、平江、临川、京畿四处,米粮、粗布、盐茶、煤铁与雇工价皆有浮动。幅度不算暴烈,可一旬一涨,最是磨人。”
他把新汇成的总表呈上去,指尖压着几行数字。
“臣等查过粮仓,也查过几处大粮铺。没有大规模囤积,商路也未断。百姓手中现钱比从前多,商家出货快,工坊抢人,朝廷工程又日日放款。银子像活水一样在市面上转,越转越热。”
几名老臣听到这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怕灾荒,怕亏空,怕乱税,怕地方豪强囤货。那些病症虽狠,至少有旧方可抓。开仓、平粜、禁囤、查奸商、减税、调粮,一样样都有章法。
可眼前这毛病,偏偏不是饿出来的。
是富出来的。
萧明玥坐在御案后,手里那份总表只看了半刻,目光便落到沈砚身上。
沈砚今日来得不算早,袖口还沾着一点京郊工地的灰,像刚从另一场泥土和煤烟里抽身。他看完总表,没有半点慌乱,只把几份物价线并到一处,拿炭笔圈出几个节点。
户部尚书忍不住道:“王爷,若要开仓平价,官仓尚可支撑。只是臣担心,这回开仓未必能治根。”
“当然治不了根。”
沈砚放下笔,“这不是粮荒,也不是单纯奸商作祟。你拿米去砸,只能把米价压一压,布、盐、炭、铁、工钱照样往上跑。”
工部尚书皱眉:“那便先停几个工程?铁路、船坞、兵工厂,哪一处都在吃银子。”
沈砚抬眼看他。
工部尚书立刻闭了嘴。
停?
如今大宁的钢铁、海军、铁路、焦炭、新式工坊,全靠这些工程连着。真为了压一时物价把齿轮停下,后头远洋、军工、边防和新政,全得跟着喘不过气。
萧明玥淡淡道:“不能停。”
沈砚点头:“也不该停。”
户部尚书苦笑:“可若不停,银子继续放出去,市面继续热,物价便还要涨。臣怕民间怨气累积。”
“所以要换治法。”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条陈,放到御案上。
那卷纸不厚,却用红绳扎得极紧。萧明玥看见封面上的字,眸光微微一顿。
《货币信用新制纲要》。
户部尚书凑近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怔住。
沈砚展开第一张。
“陛下,诸位大人,大宁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钱。”
他指了指那几份物价簿。
“是钱太散,太重,太笨,也太难管。”
几个老臣一时没听懂。
沈砚拿起桌上一枚碎银,又取过一串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