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一个身材矮壮、衣裳洗得白的中年人被人群推到榜前,仰头看了半天,忽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的同伴忙拉他:“你这是做什么?”
那人指着榜单,手都在抖:“我家小子……我家小子在上头!”
有人念出他的儿子名次,周围顿时一片惊呼。
那孩子不是书香门第,祖上三代都在矿场和铁匠铺里讨生活。进京之前,他在兵工厂做过学徒,白日搬铁料,夜里跟军校旁听生学算学和格物。许多旧士子曾笑他一身煤灰也敢来应科举。
如今他的名字,红笔写在金榜前列。
那矮壮汉子哭得满脸都是泪,嘴里只反复念:“俺家也出官了……俺家抡锤子的也出官了……”
百姓的欢呼声越响。
礼部门前,原本最高高在上的那套东西,今日像被一张榜轻轻掀翻了。
不是因为世家子弟一个都没中。
他们当然也有人中。
可问题是,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地占住前列。
不少出身名门的士子站在榜前,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苦药。
他们的名字有的挂在末尾,有的干脆没出现在榜上。
有一名世家公子死死盯着榜单,嘴唇白。
“怎么可能……我策论明明得了国子监先生夸赞……”
旁边有人低声道:“你算学卷交了半张白纸。”
那公子猛地回头:“算学不过二十分!”
那人看他一眼:“这次不是不过二十分了。四卷都有底线,你格物也没过。”
世家公子脸色瞬间灰败。
另一个老儒门下的士子更是喃喃自语:“格物……商政……这些竟真能定生死……”
他身旁几名同伴也沉默着。
他们不是没听过考纲,也不是不知道新学入科。
可他们心里始终觉得,科举终究还是读书人的科举。经义写得漂亮,文章有气象,阅卷官总该能看见。
但这一次,糊名、分卷、死答案、标准评分,全像铁板一样压下来。
不会,就是不会。
算错,就是算错。
答不出桥梁承压,写十句圣贤也不能让桥不塌。
算不明白粮价流转,文章再华美也不能替百姓多生出一斗米。
他们终于明白,沈砚当初在西暖阁里定下的那些干巴巴规矩,真正落到榜单上时有多狠。
它不吵,不骂,也不给人讲情面。
它只把会办事的人往上推,把只会旧文章的人按下去。
榜墙前,一名白老文士站了很久。
他本是国子监旧讲官的门生,身后跟着几个落榜弟子。起初他还想挑榜上新科进士的出身,想说这些人不通文脉,不懂气象,不配居前。
可周围百姓的喝彩一阵接一阵。
“这个会算河工!”
“这个答出钱庄兑付题!”
“听说那个懂火炮铸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