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也在。
他没有催,只看着几个匠人一点点刮开封泥,撬松窑门。
窑门打开的一瞬,一股干热气扑面而出。
没有刺鼻的杂烟。
里面整齐堆着一块块黑中泛银灰的硬物,表面带着金属般的光泽,孔隙细密,敲起来出清脆的响声,不像煤,也不像木炭。
老张头伸手抓起一块,手都在抖。
“这……这成了?”
沈砚接过来掂了掂,又用铁锤敲了一下。
焦块只掉下一点碎屑,主体仍硬。
他笑了:“成了。”
老张头像没听清,又抬头:“王爷,真成了?”
“真成了。”
后山一时静得厉害。
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片窑场炸开了。
“成了!”
“出焦了!”
“第一炉焦炭成了!”
工匠们灰头土脸地围上来,有人伸手摸焦块,被烫得直缩手还在笑;有人把帽子往天上一扔;还有个年轻学员抱着记录册,眼泪差点掉到纸上。
老张头却没跟着喊。
他抱着那块焦炭,快步冲到试炉旁,亲自把焦炭填进小炉。鼓风一上,火色很快变了。
先是红,再是橙,随后炉膛深处透出近乎刺目的白亮。热浪轰地涌出来,旁边几名匠人下意识后退。小炉里的铁料软化度比平时快了一截,火势稳得吓人。
老张头盯着那火,嘴唇抖了半天。
“这火……这火……”
他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结果煤灰混着眼泪,抹得满脸狼狈。
“王爷,咱们以后不怕炉子饿了。”
沈砚看着那炉白亮的火,神色也慢慢沉下来。
焦炭不只是一个新燃料。
它意味着高炉温度可以更高、更稳,意味着炼出的铁水能更纯,意味着钢板、炮管、锅炉、轨道和未来更多蒸汽机器,都有了真正能撑住的底层口粮。
木炭时代的上限,被这一炉银灰色的焦炭撬开了。
老张头转头冲工匠们吼:“都愣着干什么?记数!称重!测火!把这一炉怎么烧出来的,全给老子刻进脑袋里!谁敢漏一个字,我把他名字写到废焦堆上!”
众人轰然应声。
沈砚笑了一下,转身看向远处兵工厂。
晨光越过后山,照在那一堆银灰色焦炭上。
它们并不起眼。
没有镇海号下水时的巨浪,没有蒸汽火车头鸣笛时的震撼,也没有太和殿上一道圣旨落下时的威严。
可沈砚知道,从这一炉开始,大宁重工业脚下最沉的一道燃料枷锁,被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