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主府的灯,亮得比雍京寻常官邸都晚。
夜色落到后院时,外头坊门已经闭了,街上巡夜的梆子声隔着几重墙传进来,只剩一点闷的余响。府中廊下挂着细灯,风吹过去,灯影在青砖上轻轻晃,像一张铺开的网。
萧云昭坐在密室里,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份码头货单,一份旧宅附近的巡夜记录,还有一张从京郊兵工厂外卫处流出去的残图拓本。
韩六河立在下,衣摆还沾着夜露,显然刚从外头回来。他没有急着开口,等萧云昭把最后一份密报看完,才低声道:殿下,人已经进京畿了。
萧云昭指尖压着那张货单,目光很静。
几路?
明面上三路。韩六河道,一路走码头,扮南货商船伙计;一路混在流民招工队里,往铁路工地去;还有一路进了城南旧宅,和京里旧党余孽接了头。暗处是否还有尾巴,属下的人正在摸。
萧云昭轻轻翻过货单。
鱼胶、药材、染料、南货。
字面干净得很。
可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项上,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鱼胶走陆路,箱重却比同批货多出三成。
韩六河低声道:底层有夹层。咱们的人没当场拆,只用银针探了外封,里头应是精炼黑火药。
萧云昭没有意外。
桥呢?
第一座桥梁的桥墩图,已经从旧党那边递到了他们手里。韩六河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另外,兵工厂外卫换防图也被送出去了。给图的是一名被罢黜的旧都察院官员。礼部旧吏也在中间牵线。
萧云昭把密报放下,屋内灯火映在她眼底,柔和得近乎温婉。
终于舍得把头伸出来了。
韩六河抬眼看她。
这句话说得轻,听着却比刀锋贴过耳边还冷。
他道:殿下,是否立刻拿人?火药已入京畿,若拖下去,风险不小。
萧云昭没有答。
她起身走到密室中央。
那里摆着一座沙盘。
沙盘并不大,却把京郊铁路第一段、北山煤矿、兵工厂外圈、城南旧宅、码头与几处驿路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红旗代表敌线,蓝旗代表皇城司与六合商盟的暗桩,黑色小木块则是巡检司、火器营和工兵营可调的位置。
红旗已经从码头一路插到城南,又分出两道,一道指向桥梁,一道隐隐指向兵工厂。
萧云昭伸手,轻轻拨动其中一枚红旗。
现在拿,只能拿几个外来的死士。
她看向韩六河,声音平缓。
他们身上不会有身份,不会有供状,抓住了也只会咬舌、吞毒、装哑巴。京里的内奸会说自己只是被蒙蔽,旧党余孽也会立刻缩回壳里。
韩六河明白了。
殿下是想让他们继续往里走。
不是继续。萧云昭指尖在沙盘上轻轻一点,落在兵工厂外圈,是让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能走进去的路。
密室里安静下来。
韩六河看着那处标记,后背微微一紧。
兵工厂。
那是如今大宁重工业的心脏。高炉、蒸汽机、炮管、铁路试验车头,许多东西都在那里。一旦真出差错,朝野都会震动。
可萧云昭的手指停得很稳。
她不是在赌。
她是在等猎物走到网中央。
请沈砚过来。她道。
韩六河立刻躬身:
半个时辰后,沈砚进了三公主府。
他身上还带着京郊工地的尘土,显然刚从铁路路基那边回来。进密室时,他先看见沙盘,又看见案上那几份密报,眉梢微微一动。
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