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再谈堂堂正正决战。
他们谈的是炸药、细作、内应和一条必须被毁掉的铁轨。
一批最精锐的死士被挑了出来。
有高丽王庭暗养多年的细作,有倭寇残余里最擅潜行、纵火和水下破坏的亡命徒。他们不挂旗,不穿甲,不带任何能指向本国的凭证。有人扮作海商船上的伙计,有人扮作逃荒流民,有人剃了胡须、学着大宁口音,混进了往雍京去的商队。
他们带的东西,比人更值钱。
精炼过的黑火药,被分装进油纸、陶罐和双层木箱。外头写的是药材、鱼胶、染料和南货,里面却是一旦点燃便足以把桥墩炸裂的杀器。几枚小型引火铜管被藏在竹杖里,细细火绳绕在伞骨中,拆开来便能用。
他们的目标也很清楚。
第一,炸毁铁路沿线第一座关键桥梁。
第二,若有机会,潜入兵工厂,毁掉那台蒸汽火车头。
第三,尽量引起民间恐慌,让朝廷修路的声势中断。
没有人说退路。
因为从他们踏上商船那一刻起,退路便不在计划之内。
数日后,雍京外的码头照常繁忙。
春货、煤料、粮车、丝包、木材和南来北往的商贩挤成一片。几艘挂着大宁商号旗的船靠岸,伙计们扛着箱笼下船,船主拿着凭票去关卡登记。旁边还有一队流民模样的人,衣衫破旧,背着包袱,说是从东南沿途讨活路进京,想去铁路工地上混口饭吃。
守卡的巡检司照册盘查。
这些人给出的路引、商票、保结看着都没有大问题。箱子里外层装着腥味很重的鱼胶和药材,翻开几层,也挑不出破绽。至于那些流民,近来沿线招工,本就有许多外乡人往京郊来,混在其中并不扎眼。
他们就这样,一点点进了京畿。
夜里,城南一处早已败落的旧宅亮起了灯。
宅子原本属于一名被罢黜的旧党官员,如今门匾摘了,前院长草,外人看着像空置许久。可后院地窖里,几个人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
最先到的,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
他曾是礼部旧吏,科举改制后被查出暗中替旧学堂传递考纲草样,革职回家。原本还能靠几处田产体面度日,可官绅一体纳税一落,他家那些挂在旁支名下的田和铺子全被重新核了税,日子一下从“清贵”
变成了“清贫”
。
他恨沈砚。
也恨萧明玥。
在他心里,若不是这两人,大宁仍该是从前那个样子。读书人有体面,官绅有优待,礼部有话语,地方旧族有根基。哪像如今,工匠子弟能考科举,账房先生能进官学,连修路的泥腿子都敢拿着钱庄兑票在他面前笑。
另一人年纪更大,曾在都察院任过闲职。江南清洗时,他因与地方豪强往来过密被免官,门生故旧散了大半,家里几处地也在税制重核中被迫出售。
他坐在暗处,手边放着一只木匣。
木匣里,是他费尽心力弄来的东西。
禁军外圈巡防换班图。
京郊兵工厂外卫轮值时辰。
铁路第一座桥梁的施工进度和桥墩位置草图。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未必能要命。可落到会用火药的人手里,便足以把一段刚刚生长起来的国运,硬生生炸开一道口子。
地窖门被轻轻叩响三下。
灰衣旧吏起身开门。
进来的不是商人。
是三名穿着寻常短褂的外乡伙计。为那人面皮黝黑,肩背微驼,像常年在船上搬货的苦力。可他一进门,眼神便先扫过地窖四角、灯盏、出口和桌上的木匣。
那不是苦力的眼神。
是杀过人的眼神。
灰衣旧吏低声道:“货到了?”
为之人没有答,只把一个小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上刻着半枚断浪纹。
旧都察院官员看见那纹路,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打开木匣,将几张图纸推了过去。
“这是你们要的。”
为之人低头看图,手指停在桥梁草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