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汉子又问学员:小先生,真能把坡下那块烂地治好?
学员年纪不大,被一群人围着有些拘谨,却还是认真答道:先排水,再换土肥田,不能一日见效,但比留着积碱强。铁路边若修涵洞,水就有出路。
那铁轨过了,俺家娃真不会考不上?
沈砚在旁边听得笑了。
你家娃考不考得上,看他读不读书,算不算得明白题,跟铁轨没仇。以后铁路修成,他若肯学测绘、算学、格物,说不定还能靠修铁路吃皇粮。
那汉子愣了愣,随即摸着后脑勺笑起来。
那敢情好。
山坡上的闹剧,到午后便散了大半。
工部重新插稳红线旗,学员们把测量结果整理成图,几名村老拿着韩六河给他们誊的一份简明说明,站在坡下给后来赶来的村民解释。
解释得未必多准,却抓住了一句最要紧的。
不是宝眼,是碱土。
这六个字,比什么道理都好记。
第二日,《大宁时报》头版刊出了苏清漪亲自操刀的文章。
题名叫《铁轨不斩龙,骗子专吃人》。
文章没有一开头就骂人,而是先用最浅白的文字讲了山势、坡度、排水、盐碱土和路基的关系,又把经纬仪、水平仪的用途说得清楚。她的笔锋一贯漂亮,写这类实务竟也不枯,几句便把所谓龙脉剖成了人人能看懂的土、水、坡、石。
到后半篇,笔锋才骤然一转。
那几名风水先生早年在白石坡、柳沟招摇撞骗的旧案,被一桩桩摆出来。哪一年收了谁家的银票,哪一块所谓凶田后来转到地主名下,哪一条水渠因他们一句冲煞而改道,害了几户小民,全写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句尤其狠。
真龙不在山脊,国脉不藏罗盘。今日大宁之脉,在铁轨所至,在煤钢所通,在百姓不再被骗子一句鬼话吓得卖田迁坟。
这篇报纸一出,雍京先笑了。
茶楼里有人把铁轨不斩龙,骗子专吃人念得抑扬顿挫,满堂哄笑。有人拍桌骂那些风水先生,也有人学着沈砚那句你家娃考不上别怪铁轨,笑得茶水都喷了出来。
沿线村庄则更直接。
青槐村当天就有人把报纸贴在祠堂外头。白石坡和柳沟的人看完,先是骂,后是追问旧案能不能重查。几个地主家的管事再往村里递话,说铁路仍有不妥,已经没人肯好好听。
一个妇人当街啐道:你们又想拿俺们当挡箭牌?先把白石坡那几户人的田还了再说。
先前抱着牌位哭的老妇,也把牌位请回了家,临走时还对着土坑方向骂了一句。
亏俺还真信了。祖宗要怪,也怪那几个黑心烂嘴的。
舆论翻得极快。
原本玄乎得像要天塌的风水之争,转眼成了笑话。
几名风水先生被押去县衙复核旧案,背后出银请人的地主管事也被韩六河的人盯住。工部的测绘旗重新立回山坡上时,不但没人再哭龙脉,还有几个年轻汉子主动跑来问,铁路招不招人、会不会教他们用那种铜管子看坡。
沈砚站在青槐村外,看着学员们把最后一根测杆收起,神色松了些。
韩六河低声道:王爷,这一手比拿人好使。
迷信这东西,你拿刀砍它,它就躲进人心里。沈砚看着坡上那面红线旗,淡淡道,得把它掰开给人看,里面装的到底是龙脉,还是一把烂石头。
韩六河点头,又看了一眼远处脸色难看的几名管事。
不过他们未必就这么算了。
沈砚笑了笑。
当然。
他转身往马车走去,语气平稳。
风水这张皮剥了,剩下的,才是真正的地价和利益。
山风吹过,红线旗在坡上猎猎作响。
这一次,没人再说它压住了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