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进雍京时,太和殿里的火药味却比东南海上的硝烟还重。
江南那边,皇家钱庄的镰刀已经割得地方豪强哭爹喊娘;《大宁时报》又连出数篇长文,把那些披着仁义皮的乡绅大户骂得体无完肤。照理说,新朝这盘棋已占尽上风,可越是这个时候,真正还没死透的东西,反而越容易从阴影里探头。
今日大朝会,气氛便格外不对。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衣袖轻擦的声响。萧明玥高坐御座之上,神色冷静,珠旒微垂。沈砚立在前列,眼皮半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地方上的软抵抗闹到这个份上,京里若没人接招,那才叫奇怪。
果然,礼官唱罢,几项寻常奏事刚过,右列之中便有人出班。
是御史台的周正谦。
此人平日一副清流风骨,最爱把“社稷”
“国本”
“民生”
挂在嘴边,先前大朝会上也没少借着谨慎持重的名头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如今他一出列,殿中不少人目光便都悄悄动了动。
来了。
周正谦先是规规矩矩行礼,随即一脸沉痛地开口:“陛下,臣有本奏。”
萧明玥淡淡道:“讲。”
周正谦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刻意压出一种忧国忧民的沉重。
“臣近来闻江南数州春耕迟滞,粮种价浮,河道不畅,乡里不安。”
“百姓本已受天时之苦,如今又因新政骤推,地方观望,人心惶惶。臣并非不知朝廷整饬税路、肃清旧弊乃为长远之计,可国本在农,农本在稳。若一味求快,恐伤地方元气,动摇民心。”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最要命的。
“臣请陛下暂缓部分新政细则,先安地方,再图后举。”
这话落下,殿中像是被谁轻轻扔进了一颗石子。
不大,却够搅出圈圈涟漪。
左侧立刻又有一人跟着出列,是另一名御史,叫宋元礼。
“臣附议。”
“新朝立威,四海归心,本为盛事。若因税制推行过急,反令地方失序,终究有损圣德。臣请陛下三思。”
第三人也跟着站了出来。
“臣亦附议。臣并非反对新政,只是忧心地方承受不住。”
三人一前一后,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
不提反对女帝,不提反对新政,只提地方不稳,只提百姓,只提“缓一缓”
。
比起从前那些直接硬顶的蠢货,这些人显然聪明得多。
他们知道刀不能硬碰,便想借地方乱象,把沈砚和新政一起钉在“乱政”
的柱子上。
太和殿里,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此刻都下意识低了低头。
因为这几人的话,实在太像“公论”
了。
连反驳都得小心,不然一个不慎,便像在和“百姓民生”
过不去。
沈砚看着他们,差点乐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