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则低着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因为这话虽然刺耳,但确实没法反驳。
大宁旧税制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账面税目不全,而是各种杂派、浮收、摊役、临时加征层层叠叠,最后压到百姓身上,比正税还重。
沈砚不等别人接话,继续往下说。
“所以,新规第一条。”
“废除沿用多年的数项杂税。”
“包括重复征收的路引附捐、临时摊派的仓耗加银、部分州县私设的市门杂课与转运层层抽头。”
“今后正税归正税,商税归商税,地方不得再以修路、修仓、接驾、赈灾、练勇等名目,层层加码,私增杂派。”
殿中顿时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这一刀,先砍的是地方和中层吏治里最肥也最黑的那一层油。
许多官员脸色还只是微变,可已经有人开始不安。
因为谁都知道,杂税一废,地方上很多“活水”
就没了。
而沈砚要的,显然不止这一刀。
他抬手示意户部郎中展开一张大表。
那表上密密麻麻列着过去三年数十州杂税、正税与地方额外摊派的对照数字。字小,账重,看得前排几位老臣眼皮都开始跳。
“诸位大人看看。”
“正税之外,这些名目有多少是真的国法所定,又有多少是州县、豪强、胥吏与地方旧例自己长出来的?”
“百姓种一亩田,先交田税,再交役钱,再摊仓耗,再补路费,再添杂课,最后碰上个什么接驾、修桥、巡河,连骨头缝都给你刮一层。”
“朝廷年年喊爱民,结果爱来爱去,爱的是嘴,民出的却是真银子。”
他这话说得一点也不文雅。
甚至有点损。
可偏偏因此更扎人。
下面几个出身寒门、近年才上来的官员听得脸色都变了,因为他们最清楚地方上这些乱象不是纸上数字,而是真会逼得百姓卖田卖儿女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名礼部老臣终于忍不住出列。
“陛下!”
“臣以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此人名叫宋嵩,老资格,旧士林里颇有声望,一向最会用“国本”
“祖制”
“士林风骨”
做文章。
他一站出来,许多人都知道,真正的硬碰硬来了。
宋嵩先冲御座行礼,随后沉声道:“杂税之弊,臣并非不知。可税制一动,牵连州县运转、士绅捐输、地方文教,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天下纲常。”
“尤其大宁历来优待士林,官绅之家承担教化之责,本就与寻常百姓不同。若一概以利算之,以税逼之,恐寒天下读书人之心!”
来了。
殿中不少人心里同时冒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