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城外,礼乐如潮。
天还未到正午,朱雀大道便已从城门一路铺到宫阙之前。两侧金吾卫、禁军、京营、仪仗、礼官、勋贵车列依次排开,旗幡如林,甲叶映日。更外头,则是黑压压一片又一片自赶来的百姓,挤满了街巷、酒楼、坊门与屋檐下,人人踮脚,个个抬头,像是生怕错过这一眼。
因为今日回来的,不是从前那个还要靠监国名义压着朝堂前行的皇太女。
是大宁的新帝。
东南海上加冕,万舰齐鸣,镇海号横压外海,一战把高丽与倭寇拼凑出来的特攻舰队打成海上漂木的消息,早已先于御驾传遍了整个雍京。如今女帝北归,整座京城的气氛,便不再只是迎驾。
更像是在迎一场真正落下来的天命。
城门楼上,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这一声传开,原本还压着的万民呼声,顿时像被点燃了一样,轰然掀起。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声浪自城外滚向城内,再自街巷高楼反震回来,震得连城砖都像在颤。
龙辇缓缓驶入雍京。
辇盖玄金,帷幔半垂,四面禁军拱卫如墙。萧明玥端坐其内,一身帝王常朝服,未着东南大典上那身极尽盛威的十二章衮服,却依旧压得满城目光不敢直视。珠旒轻垂,光影在她侧脸落下淡淡阴影,那张原本就清冷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得更为沉静,也更为高不可攀。
她抬眸,透过帘幕,望向这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都城。
宫墙,街巷,坊市,太和门外那条她曾无数次进出的御道。
这里曾是她以皇太女身份苦苦支撑的地方。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每一封折子、每一场朝会、每一次夜里的兵变与算计,都恨不得把她拖进泥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监国”
“储君”
这些身份来借势的人。
她已经是这座城真正的主人。
龙辇前侧,沈砚骑马而行。
他今日穿的是亲王常服,外罩玄青披风,腰间佩刀,神色比平时多了几分收着的冷静。可即便如此,沿途百姓与朝臣投过来的目光,仍旧复杂得厉害。
有敬,有畏,有热,也有藏得极深的忌惮。
毕竟这位从万人嫌败家子一路走到今日的定海王,如今不只是女帝身边第一重臣,更是大宁海权、工造、新政与新军体系背后最不能被忽视的那只手。
他骑在马上,听着满城万岁,瞥了一眼身边那些平日里最会装镇定的勋贵和京官此刻都老老实实低着头,心里只浮出一句话。
整个大宁的政治重心,从今天开始,彻底改朝换面。
常福缩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嘴里却还不忘小声嘀咕:“少爷,咱们上回从京里出去的时候,可没这排场。”
沈砚头都没回:“上回是南下登基,这回是得胜还朝,性质不一样。”
常福啧啧两声:“奴才觉得最不一样的,是这满城人的嗓门都大了。”
沈砚笑了一下。
“嗓门大,说明心里服了一半。”
“剩下一半呢?”
“剩下一半,得靠太和殿里那把椅子和几颗人头让他们彻底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