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水域外,海风骤然变了味。
方才还混着礼乐与山呼的风声,此刻像被火药和杀意一起点燃。高丽那几艘火药冲角巨舰借着顺风与涨潮,像四头被剜了眼却反而更疯的海兽,船劈开白浪,死死咬着那条“大宁主动让出”
的主航道往里撞。两翼的倭寇快船则像鬣狗群一般散开,怪叫着驱赶浪头,恨不能把前面的火药船直接推到观礼台脚下。
他们已经看见了高台。
看见了帝冕。
看见了那片还在继续奏响的大典礼乐。
他们眼里的凶光越病态。
高丽统帅站在旗舰船楼之上,披风被海风吹得向后狂卷,握刀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抖。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下一刻观礼台被撞碎、海上新君与满朝文武一并见血时,大宁这场所谓“海上加冕”
会变成怎样的笑话。
“再快!”
他嘶声大吼,嗓子都快裂开,“前锋不许减!谁敢退半寸,先斩!”
甲板上的死士们一齐怪叫,刀柄与船栏撞得当当作响。船腹里沉重的火药让整艘巨舰吃水更深,可也正因更深,撞起来才更狠。浪头像墙一般被船撞开,白沫裹着木屑和沥青味往两边乱飞。
倭寇头目也在旁边一艘快船上尖笑,火把在手中甩得像鬼火。
“冲进去!”
“让他们的女帝戴着冕旒沉海!”
“撞翻那座台!”
这群人此刻已不是在打仗。
是赌命。
也是赌国运。
只可惜,他们赌错了人,也赌错了时代。
主航道深处,海雾被黑烟与铁甲生生压开。
镇海号终于完整露出了它的轮廓。
不是木舰,不是楼船,不是那些倭寇和高丽人认知里再大也终究会被火烧、被炮砸穿的旧式战船。它通体黑灰,装甲低伏,舰线条冷硬得像一柄从海里探出的断崖。粗壮烟管喷吐着滚滚黑烟,水线下方的螺旋桨正搅动出沉闷而持续的推力,带着整艘舰不退反进,迎着火药冲角舰正面压来。
它没有回避。
没有让开。
甚至没有给敌军留下半点“也许还能擦过去”
的错觉。
它就那样横在主航道正中,像一整座会动的钢铁山门。
观礼台上,原本被吓得脸色煞白的几名老臣,此刻看见镇海号彻底露出真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这不是堵漏。
这是关门。
而他们方才还以为是大宁外海防线被撕开了口子。
实际上,是大宁主动把门留了一条缝,只为把这群疯狗全引进来。
礼官还在高台下强撑着声音继续唱礼,声音因为紧张有些飘,却终究没停。
“……告于四海,承新朝之正统——”
礼乐与战鼓混在一起,海风一吹,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壮烈。
萧明玥立于高台最前,珠旒轻晃,帝冕之下那双眼冷得像海上初冬最硬的潮。她没有去看那些已经跪得额头见汗的老臣,也没有回头问一句“外海如何”
。
她只是看着那支扑来的敌舰。
像在看一群已经走进刑场却还不自知的死囚。
沈砚则站在观礼阶前,刀未入鞘,唇边带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