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起初不快,每一下都像从海底敲上来,沉得让人胸口微微震。随后是钟、磬、笙、角,一层层叠入海风,竟将平日显得极柔的礼乐吹出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庄严。
整片海面在这一刻,仿佛都静了。
百官垂。
万舰肃立。
观礼台最下层的长阶尽头,一道身影终于出现。
萧明玥到了。
她今日所着,不是寻常冕服,也不是旧礼中给女子留出的那些温吞规格,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十二章衮服。
玄底为骨,金线为纹。
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层层铺展于衣袍之上。海风卷来时,衣摆金纹如暗潮流动,既有帝王应有的威仪,又比旧式冕服多出一股说不出的锋利。
她头戴帝冕,珠旒垂落,却压不住那双眼。
那双眼依旧是冷的,静的,沉的。
可站在今日这片海上,再看这双眼,便已不是“储君”
的冷,也不是“监国”
的静,而是真正站在天下与海疆之前、准备接下帝位的那种威严。
她一步步踏上长阶。
没有停。
也没有回头。
礼乐在响,海风在响,万舰之上的战旗亦在响。
而她每向上一步,观礼台下方、外层舰列、岸炮台、护卫船、军校观礼舰与更远处聚集的军民心头那根弦,便更紧一分。
沈砚抬眼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种奇异的熟悉。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刚穿过来时,脑子里那个模糊又有点中二的念头,终于在今日被海风和礼乐一起吹成了实景。
不是扶谁上位。
是扶一位真正能压住这天下的人,站到该站的位置上。
萧明玥踏上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珠旒轻晃,玄金衮服在风中展开,像一面自高台上升起的帝国旗帜。
萧长宁看着这一幕,眼底锋芒炽烈,却不再有半分过去的执念,只剩一种近乎滚烫的认同。萧清棠手按剑柄,肩背更直。萧云昭则轻轻垂了下眼,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苏清漪站在人群中,望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此前写过的那些字,在眼前这场景面前,都显得轻了。
因为有些威望,不是写出来的。
是走上去的。
终于,萧明玥踏上了最高观礼台。
整个海面,静得只剩风与乐。
帝座在后,海天在前。
她站在那里,先没有坐,也没有按旧礼立刻拜天告地。
她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前方无垠东海。
那眼神很深。
深得像是将东南海患、江口血战、京畿叛乱、宫门流血、旧党清洗、朝局新立和眼前这数百战舰、数万将士,全一并收了进去。
礼官已经出列,按旧有章程,原本该先请祭天、祭地、告宗庙,依礼宣读祀文。
可萧明玥却在这时抬起了手。
礼官一怔,当场顿住。
所有人都跟着微微一愣。
下一刻,便见内侍捧上来一樽酒。
不是清供薄酒。
是烈酒。
酒封一启,连隔得近些的官员都能闻到那股冲得直的辛辣酒气。